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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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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力量】失速急坠(第一节)

第 36 章
5 年前
651
说起来咱们也是倒霉,怎么摊上了这宗本身就不妙的婚事!”

一个怨气冲天的声音咒骂道。


“我说,又不是你结婚,你瞎闹腾什么啊。”
嘁嘁喳喳的议论像是后巷阴影里的蘑菇,总聚在暗无天日,浊臭污秽之处增长。

而当蔓延之势已波及光天化日之下的土地时,暗地里早已闹得满城风雨,覆水难收。

“不是我瞎闹腾,而是这和把恶魔娶进家门有什么两样?你还不知道吧,有个国王的私生女儿就是这么变成了吸血妖鸟!那种长着那么尖的喙,指爪滴血,身子佝偻的鸟……”



那声音强聒不舍,仿佛在用言语轰击世界借以泄恨。
“噢,可怜的新郎,说不定明天早上大家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吸血妖鸟新娘大卸八块,像个煎饼似的铺在地板上了呢!”


“别瞎说,我瞧咱们那位新娘也没有那么糟吧。”

“骗子骗子,火烧裤子。我才没有信口胡诌呢,你不怕,你去娶她,愿她第一个就吃掉你!”

“反正我不怕,我有猎魔宝剑。”

话音未落,自然引起了一阵哄笑。


“是嘛,让我看看,是藏在裤裆里吗?”


这一句话更是引起了更高的笑浪和更刻薄的言辞,不妙的哄笑自走廊转角不断传来。
看来无稽之谈总能抢在真相之前跑遍全城。

玛姬守在屋子门口,深觉颇有替这个素不相识的新娘出头的必要。

一种熟悉的使命感压在肩上,她现在既然穿上了这身神父的黑法袍,那么体内就负载着圣洁的光芒。而且道恩男爵亲自嘱咐她看护好新娘,直到仪式开始,那么维护新娘名誉自然也是她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抬头看我!那些在天堂门前畏惧沉沦的无赖们啊!



但一种思虑又从空中坠落,压在她思维的琴弦上,敲打出犹疑的轻音。

倘若她真怀着这种可爱的圣心去怒斥那帮不知好歹的杂役,必然又惹上了一番口舌是非,吵嚷争执起来,反而会令幽居的新娘忧思心碎。



所幸那嘲讽并没持续太久,玛姬咬牙坚持忍了下来。

她确信在橡木门另一面,绣房里一身纯白,头戴鲜花与轻纱的新娘小璜也一样听得见这些恶意的讽刺。玛姬想到自己尚且义愤填膺,那真身在虎穴的璜又该是怎样的心境?


好奇的圣女贴门细听,倒真没见一声抽噎,也没有一句哀叹。

她瘪瘪嘴,这倒有些令她失望了。但转念一想,璜若是只有冰冷的泪水和无力的哀叹,是个湿冷而缠绵的懦弱典范,又怎么会令梅戈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说起来,她究竟长什么样?

是高华不俗,明珠般的小姐,还是长着尖尖的喙,龇牙咧嘴的吸血鸟?

玛姬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嫉妒她,但只是……一点点。

走廊再次变得静谧而空寂,那是连呼吸都没有的死寂。时间的流逝,光晕的消散,灯火无声舔舐着水晶灯罩,都成了静态的雕刻。

在这里,空气都敛声屏息匆匆淌过,置身于此,过去与未来是两堵渐趋围合的墙,她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小姐,我为你的尽忠职守而骄傲,不过现在请让我和我的妹妹单独谈一谈好吗。”



“小姐?”


那声音再次重复,它骄傲,克制,耐心,显得宽厚又伟大,似乎理所应当属于气度不凡的矜贵爵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当,当然……”

当玛姬惊慌地抬起头来,发现身着紫貂绒礼服的道恩男爵站在面前,正用色泽杏黄闪如宝石的眼睛打量着自己时,她像一个谎话被拆穿的小姑娘一样眨巴眨巴碧色的眼睛,有些心虚地应答道。
——天呐,他离我好近,我甚至能看到他呼吸时肋骨的收张……
她局促不安地从门前移开,紧张与接踵而来的兴奋令她的喉咙干涩,本来在脑子里酝酿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再配上这套静默的肃穆黑袍,玛姬好似一朵盛开在夜幕里的玫瑰。可爱的芬芳只在修道院的石墙后播散,半熟的娇媚还未吸引蜂蝶纷纷,就沉入湿润的泥膏。

“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玛姬看到对方从口袋里翻找出一枚小巧的钥匙,上面琢刻的花纹都是那么流畅优美,正是她读过的书里,诗里,或者是偷偷做过的白日梦里所该有的样子。

只存在于戏院和小说里描绘的宫廷诡影和贵族生活,她终于亲眼得见:那些有关于珠宝,情愫,鸩酒,密谋,精致菜肴,宝石匕首,以及不被祝福的婚姻的花花世界与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她为此感到惊奇,向往,入迷,但是却不嫉妒。



这世界是一支悲伤的颂歌,做个台下观众永远比身在其中更有福。

“您实在不必一直守在这里,婚礼现场早就设下了丰盛的款待。其实作为本堂神父的替代者,您越早到场越好。”

道恩也许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高傲的他从来不在乎修女的想法,所以他表现得冷若冰霜,没有掀起一丝怜悯的波澜。

是啊,男爵的语气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仍然很礼貌,但根本没注意到我。



显然他才不在乎我的情绪和思想,也不想关注罩袍之后是血肉之躯还是空洞幽影。
——该死,我今天穿了白色长袜,还束了银灰色轻纱的袜带呢!

玛姬只得沮丧地遵命离开,到欢快的宴会厅去缓解心中的失落。

看看那些轻佻的纨绔子弟是怎么虚度光阴,浪掷金钱的,看看那些贵妇是怎么托着高脚杯游弋在不怀好意的目光里。我会在心中用教义狠狠地谴责他们,直到不幸的婚礼终于开场,新娘被道恩男爵交给年纪够当她爷爷的新郎为止。


灯火的金光先刺入双眼,晶莹剔透的酒杯堆成金字塔形的小山,白蜡融化又凝固,像是一树蜡制的荼靡。

而粉红色的鸵鸟羽毛被设在水晶花尊里,把烛光柔化,凸显出婚礼该有的浪漫和温存。

宴会厅最前方是一个凸起的台子,现在被厚重的地毯覆盖。这种类似早期布道的小教堂的设置,现在则装饰了一圈马蹄莲和那尊堪称硕大的婚礼蛋糕。



这里的一切陈设都在夸耀凡尘的幸福,好似婚姻,恋爱,繁育,是平常的事情的同时也是神圣的使命,甚至还是至高的快乐。


现在玛姬意识到自己之前也许是戾气太重了。

但是……但是哪个宾客会安慰一个代替神父的冒牌修女的寂寞之心呢?

——诚然,我的母亲是修女,可这不代表我也一样,何况如果她是个好修女的话,也不会有我了嘛……

她抬起绿如连绵春草的眼眸,放眼望向稍显空阔的宴会厅。巨大落地窗前挂着厚重的帘幕,但雨滴砸向玻璃的声音仍然凄惨而清晰,甚至于恐怖。

梅戈同莫尼桑正在窗边讨论些什么,双方似乎都显得担忧而沉重,冰雨拍打玻璃的轰鸣掩盖了他们的声音。但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关于道恩男爵,作为婚礼的主角之一竟然在此刻抽身离开去同新娘密谈。



几家欢喜几家愁,起码焦躁的雨声没有影响新郎格林嘉德的高涨情绪。这个满脸皱纹老态尽显的家伙塞进加大的改制燕尾服里,像是烘熟的红薯,不仅毫无美感,还有一种诡异。

这绝不是他的第一场婚礼,因而他能精神焕发,神态自若地把酒言欢,说一些下流笑话。而天罚捋着那捧堪称毕生所爱的胡子,一边大笑一边把下流语言转译成无害的俏皮话,看起来天罚就要与他缔结友谊了。



索宁·克莱门扎尴尬地陪着廉价的笑,看上去就像是生涩的橙子,没有汁水也不甜蜜。而他的妻子伯洛斯夫人不安地扇着扇子,幻想把自己的扇子变成一杆双管猎枪。



最好加上霰弹,这样她就能一下子轰烂这里所有虚情假意的微笑了。


我满以为哥哥会来,我才答应来的。没想到你现在撒起谎来十足熟练,连我也骗起来了——愿你分叉的舌头早日烂掉!”

当她拖着红裙经过玛姬面前时,夫人怒气冲冲地拧眉抱怨道。



“不,不,亲爱的,我的意思是……博克希玛会长确实是打算来。但今天熹平伯爵病体初愈,参加聚会对他有好处。”



可怜的紫发学士紧张无助的时候还是会吞吞吐吐,尤其是面对他怒火冲天的妻子的逼问的时候。



“好吧,你知道熹平伯爵和会长他们俩之间的翁婿关系还是……需要时间来抚平隔阂。所以既,既然熹平伯爵会来疏散心情,会长就为自己放一天假,陪,陪着小珍妮去野餐。”

噢,这可真没情趣,尤其是他的银灰色礼服胸前还别着一朵大到不成样子的绣球花呢。

玛姬冷眼看着这些世俗的闹剧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面前闪过又复现。虽然庸俗可笑,十足荒唐,却永远把她拒之门外。都怪在身黑黢黢的罩袍,神圣又孤独的永恒阴影将永远笼罩着她。

“打扰了,您是暗森修道院的新修女吗?”


那是一个苍老却很有礼貌的声音。



声音属于一位老迈却身姿挺拔的老者,他看上去年近六旬,骨骼健壮,灰色的眼睛闪着柔和而睿智的光。他思想深邃,神情从容宽和,但却因阴郁悲伤而显得黯淡。花白的胡岔敷贴在上唇和下颌处,白中带黑,显然刚刚剃过。他的气质沉静高贵,像是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博学的老草药师。

“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我的记忆力并未减退。暗森修道院清净,我认识其中的每一个修女,我想你是西蒙尼嬷嬷的女儿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老者喃喃自语,这是无数回忆堆叠而成的结果。
但他思维清晰,毫不糊涂,只是智慧的泉井挖得太深,从中汲取言辞需要时间。


他穿着早已不时新的烟灰色厚重长袍,口袋里插着一把猛犸象牙嘴的长长烟斗。看来这些年他除了蛰居就很少寻欢作乐,以至于早已不了解新世代的社交法则。

“是的,那的确是我妈妈的名字。她,她也向我提起过您,只是我记不清了。”


玛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位老者,但她看得出对方眼里慈善的光辉正不断生发。

他宛如古老而坚实的梧桐树,在漫长岁月中咬牙苦熬,直到成为了时间和智慧的尺标。


每个女孩都会想拥有一位这样的爷爷吧。


“天呐,熹平伯爵,能看到您真令我宽慰不少。看您,形容熠熠,容光焕发,哪还有一点病态呢?”
天罚·欧米茄的嗓门像是黄铜号角,把整个宴会厅连同条桌上的葡萄干布丁都震得晃动起来。

他从镶铁钉的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装烟叶的小包,起身招呼道。


索宁也显示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尽管伯洛斯夫人看上去依旧好大个不高兴,正一边猛扇着风一边往嘴里塞葡萄柚。

莫非,熹平伯爵也是个学士?怪不得他没胡子!

正当贵族的小把戏令玛姬疑窦丛生的时候,男爵的秃头老管家像一只笨拙的仓鼠爬上大厅前部低矮的木台,向两侧等待多时乐师们示意。

乐师们得了令,纷纷以跳跃的音符和欢快的曲调彼此相和,像熟练的绣娘共织一面华丽的羊毛挂毯。
各种声调水乳交融,大厅内顿时充满奔放、热情和光辉的气质。

三角钢琴,小提琴,低音提琴,单簧管,竖琴,长笛,圆号……纷纷飘向空中,形成一张曼妙的珠玉之网,连结缪斯的芳香华冠,好似一朵朵红番花花瓣,曲调和谐而曼妙,圣洁宏大,超出了物质世界上的鸣响,唯有教堂的管风琴方可比拟。

宾客们整理冠服,所有目光交集于宴会厅入口处的烛光。

年轻俊美的道恩男爵衣被紫貂绒华服,神气昂扬,目光骄傲又冰冷,闪烁着红艳的电光。而他的庶妹,席拉小姐,一身丝缎洁白如雪,皆用明华府的针线绣法,步履轻盈地跟在哥哥身后,碧色眼眸始终躲闪而低垂。



她的栗发盘得很紧,柔白色的额角垂下错落有致的罗马卷,心形小脸苍白憔悴,两腮瘦削而微红。芬芳的白山茶在她眉上绽放一圈,其上分布一些珍珠与银饰,脑后簪着的蜜粉色头纱随步摇曳。她的耳坠是斯凯利夫人生前的挚爱,由晶莹剔透的大粒钻石制成,呈花瓣状,与胸前马蹄莲与百合的捧花交相辉映。

身后的六位侍女捧着鲜花和婚戒,紧张又好奇地跟随在新娘身后。她们的服装没有镶金戴银,但至少也算是洁白典雅,就好像维斯塔女神的神庙里总有六位美丽的司祭。

玛姬看得出其中的一位也是东方小姐,似乎和新娘是同乡。

男爵的队列前后迤逦,行动举止皆尊荣无比,像是一卷工丽的画卷徐徐展开。在其中,隐约可见簪缨世族黄金年代的幽浮幻影,好似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





纵然斯沃德家族的威势早已风流云散,但那些传说,诗歌,曲谣却深深刻入教堂石碑与各大家族往事的无名阴影之中。

而此刻,满座宾朋全部起身涌上来,围出一条通往光明与祝福的婚姻之路。

乐师们弦歌不辍,欢快的音乐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然而似乎大家都没注意到新娘那樱红的眼眶。

——在那短短的十几分钟里,道恩男爵和她说了什么呢?
玛姬偷偷望向道恩男爵及妹妹,无端觉得这才像是一对情侣,远非那个脑满肠肥的格林嘉德所能玷污。

但真相往往是沉痛的,她稍加整理了自己的黑袍,踏上那低矮的主事台,要为这桩邪恶的婚礼祝圣。


亦或是,为一切罪恶做个了结。

道恩男爵引着席拉小姐,长长的裙纱迤逦如银浪,又仿佛犁铧翻开平整的土地,在两边如簇的宾客心中堆起不同的遐思。

他们用目光肆意打量玉雪洁白的新娘,对她阴郁的哀伤大加鉴赏,又以自己廉价的同情为傲。宛如看见秋日荷塘里的最后一株尚未凋落的孤荷惨遭攀折,嘴里说什么怜香惜玉,心里却只恨折花而去的不是自己。

在那些欲望交叠的目光里,玛姬不自觉被梅戈的细微神情吸引。

那是复杂又纯粹的,像凌空极光一样瞩目的眼神,是疼惜,不忍,无奈,愤恨,是全神贯注的投入。


梅戈的脸冰冷僵硬,仿佛一尊大理石像,散发幽冷的白光。这是他极力禁锢自己的结果,纵隔着很远,玛姬都能觉察到他衣衫之下紧绷的肌肉,还有心脏沉重而激烈的鼓点。
——我认得这眼神,他几时如此痴诚过!

只是,玛姬眨眨泛红的眼睛,她在熹平伯爵生满皱纹的脸上也看到了这种神色。


文雅的老伯爵正捏着一盏高脚杯,翘首远望新娘的芳姿。他灰色的老眼中有苍白单薄的影正在复苏,奔涌的情绪如滔天江水搅起岁月的沉淀,摇撼他的身躯。



他黑白驳杂胡茬之下的嘴唇不断蠕动,杯盏里的酒浆也颤抖不已。



与梅戈的眼神相比,如出一辙的痛惜,愤恨,无奈,只是多了一味情绪……名叫惊喜。

而道路尽头,挺胸腆肚的新郎则没有这么丰富的心绪。

格林嘉德甚至对上前几步去迎接他娇弱的新娘不感兴趣,他傲慢地瞥向或存妒气或有感慨的宾客,似乎打定主意给男爵一个下马威。
——他偏要站定不动,眼看着男爵亲自把妹妹奉上才心满意足。

玛姬呼出一口紧张的气,她也开始提心吊胆,盼望这该死的仪式赶紧结束。


然而道恩又能怎么办呢?这是一宗不公正的买卖,汗水就是他尊严死去时淌出的鲜血。

面对这种折辱,他绝无当庭发作的可能,他只能在欢快的乐曲中麻醉自己,谦逊地献上自己的妹妹和自己的祝福。

“愿你们按照塞拉斯蒂亚公主殿下的旨意,结合一体,互敬互爱,终身偕老。愿公主殿下赐福你们的婚姻,多子,长寿,幸福。”


男爵语毕,便在格林嘉德前两码的距离松开了自己的妹妹。

余下的道路,只能由弱小的新娘自己走完。

——无耻的妥协!


她走得并不轻松,虽然垂着眼眸,但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生怕踏错一步。

最终她乖巧地走到毫不相称的新郎身边,苍白得几乎透明,乌黑的长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与他按照规矩一左一右地立在玛姬面前,准备接受最后的神圣宣读。

“在婚约即将缔成时,若有任何阻碍他们结合的事实,请马上提出,或永远保持缄默。”


玛姬面对宾客们转过身去,以尽可能洪亮的嗓音鞭挞着宴会厅里的柱梁。她捧着鎏金的法器,在此刻她是全能的圣灵的载体,她确实很享受这样的时刻。(至于本堂神父嘛,希望他以后永远都无法离开厕所。)

宾客们以一派岑寂和意味深长的笑容回应她。

好吧,梅戈和熹平伯爵除外,前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后者快要把玻璃樽捏碎了。

但他们的义愤根本无济于事。

“现在,我命令你们在公主的面前,坦白任何阻碍你们结合的理由。

她按照规定,又向新郎新娘发问。


老头儿喜气洋洋地露出一个满是褶皱的微笑,摇了摇像是熔化后再凝固的蜡烛一样的秃头。
他显然喷了过量的浓香水来掩盖自己的体味,到处都是皮革和麝香的气味,像是走进了肥皂厂的仓库。

而璜,不,在婚礼中她是席拉小姐,鼻尖和眉眼之间红如施脂,罗马卷如同倒挂的钟乳一般把她的小脸衬托得更加精致。她披着蜜粉色如烟的头纱,一直不肯抬头,如同一幅有生命的画。

她没有点头,也没摇头,仿佛灵魂已然残破不堪,一幅听天由命的样子。

玛姬对她的沉默表示理解。
毕竟阻碍他们结婚的理由就像太阳的光线一样又多又正义,而且显而易见。谁要是视而不见,要么是黑暗的邪恶种子,要么彻底是个瞎子。


“好的,先生,你是否愿意席拉小姐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贫穷还是康健,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保护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玛姬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经典的致辞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忙中出错,竟然没有按照神圣传统和惯例先向新娘发问,不过事已至此只好将错就错。

“我愿意。”

老头的领结系得太紧,松垮的肌肉跟着喉结上下颤动。
那是个危险的动作,就好像恶梦中渴望青春与美貌的血肉的吸血鬼,正准备一口吞下他的晚餐。

“你是否愿意格林嘉德先生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


她的语调轻柔,缺乏信心,话音在空气中转瞬消散,但却比塞壬的歌声更有穿透力。

新郎扭了扭如泡水豌豆一样的身体,探过头来,眼神中已有些不耐烦,鼻孔中喷着热气,好似一头疲惫焦躁的奔牛。

席拉仰起脸,泪痕虽被被脂粉掩盖,还是留下道道沟壑。但这一切都不如她的眼睛醒目,那是跳动的绿色星球,其中呼啸着永恒的烈风。

骤然,素色缎面的袖管里冒出一条金色的明光,仿佛一道赤与金的寒冷电火,锋利而明亮,像一把刺针,那是……





一根尖锐的发簪?

玛姬意识到,可是已然太晚。
她的心脏猛地一坠,好似漏了几拍,一声尖叫冲出她的喉咙,但显然已经不能阻止这一切。

新娘几乎是把自己像箭一样射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宛如一阵猛烈的银色风暴。她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惊惧的格林嘉德,明晃晃的金簪宛如神明的闪电。栗色的发丝凌乱地在空中飞舞,蜜粉色提花头纱铺成半弧形的蝶翅。



她是乳白色的,迅猛的,狂乱的,恐怖的,骄傲的,决绝的,闪闪发光的……

美丽的。



第一次,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上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与渴望。不再隐藏,绿如翡翠的眼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以无与伦比的方式展露于世。



衣裙上莹洁的水晶像是风暴中孕育的闪电,跳动的火花,狂暴的雨点,炽热的流星。



她扑向他,像向死亡进军的银骑士。





……


 天旋地转。

她看到了硕大的水晶吊灯垂着乳白色的银花,摇摇晃晃的巨型婚礼蛋糕,两派宾客像融化在锅里的黄油一样混到一起。



血,血飙出脉管,像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惊呼,尖叫,推攘,痛苦的呻吟混乱地搅在一起。



一切发生得好快好快。



老头儿仰面翻滚在地,肥胖的身子几乎像是坍塌的石墙,又像是重伤的海象一般不断挣扎扭动。而脖子上那个半个铜币大的血洞里暗红的血汩汩流出,把燕尾服里面的衬衫染成大片大片的红白。

他苍老的面孔扭曲成盛怒与痛苦的一团,表情早已不可辨认,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喘气声一进一出,几乎被自己的鲜血呛得呼不出气。

男爵飞速赶来,面色青黑,失措地瞪着杏黄色的眼睛;索宁·克莱门扎早忘了自己是个学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铁路帝王在地毯上滚动挣扎;伯洛斯夫人眼里的神色复杂,选择按兵不动;唯有天罚老爷还算临危不惧,嚷嚷着要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下一条白布处理伤口。

美丽的侍女早已花容失色,面如死灰,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奔蹿。而那些乐师们也早已魂飞天外,纷纷丢下管弦,其中色胆包天的敢涌上前去,趁机揩侍女们的油,贪得无厌些的就拼命把银餐具往自己怀里塞。

就在这百般忙乱的时候,一道炸雷无端在云中响起,沉重而愤怒,轰天而落,深蓝色的电火扑空而下,令空气都震鸣不已。

又是一声痛苦的惨叫,当雷声的余威散去,大家发现新郎的姐姐奥利维亚小姐穿着灰蓝色长裙瘫倒在地,一旁的五斗柜的上滴下深红色的血,她弓着身子,悲惨而佝偻的身形像一只出水的虾。

——看来她在摔倒的时候一头栽到了身旁的五斗柜上,真是不凑巧。

“没有伤到动脉,出血口不大。”


莫尼桑查看过格林嘉德的伤口后宣布,学士的论断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奥利维亚小姐一定骨折了,也许脑部还受到了震动,考虑到她年过七旬,我得再做观察才能给出结论。”

虽然新郎倒霉的姐姐的伤势不算乐观,但是这位老姑娘脾气差又善妒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情。看着她现在地毯上呻吟不休,其间夹杂着各种刁钻的刻薄话,谁也没为她叹息。


大家这才回过神看向同样蜷缩成一团的新娘。


新娘白皙的脸颊留下一痕深红色的血瘀,嘴角淌血,胸口起伏,神情虚弱而满足,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血瘀的形状与格林嘉德袖针的形状一模一样,看来她也挨了狠狠的一下。



唯有六位侍女中和她一样出身东方的那位跪守在她的身旁,用洁白的袖子替她擦掉嘴角的血迹。

那种忠贞不渝的神圣感,令她们组合成了一尊静美的雕像。


“艾芾,不必了……”

席拉喃喃自语。


而脾气孤直的熹平伯爵竟然也守在她的身边,眼中泛起晶莹的泪花。

老伯爵念念有词地捡起她的捧花,他知道他将要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所以只能十分珍惜地把朵朵马蹄莲拥入怀中。


这时,怒火,责难,皆如利剑一般指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席拉小姐,现在只是私生女璜了。


玛姬为她悲伤,惋惜,也为她欣喜。

正当道恩男爵怒火中烧,愤恨得几乎撕下自己的紫貂绒袍与亲善的贵族面具,眼看无法自控的时候。
现在无论是谁都得谨言慎行,任何一句稍有不慎的发言都会引起无法估量也不能逆转的后果。

空中响起了一个有些遥远,但却清晰的声音。

——是梅戈。

“诸位,我们少不得要为大门落锁,清点名单了。这琴是谁弹的?”

他举起一把无主的金色里拉琴,昭示四座,尽管看起来很不协调,但他的金发却在烛光之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光。
金色眉毛下是一对儿浅蓝灰色,磷灰石一般的眼睛,闪耀着凛冽刺骨的寒意。
双枪依然忠诚地守候在应有的位置,但他不会再莽撞行事,他只在必要的时候才求助于她们。


“特雷尔的势力还是混入了我们之中,抓住机会制造混乱,意图瓦解我们。而新娘不是其中一员,若是她真的有意行刺,她本可以在袖管里藏一把真正的利刃,或者,一把枪。”

梅戈补充,直觉敏锐的玛姬听得出这声音里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柔情。

但他把冷漠无心饰演得恰到好处,话中又避讳不提新娘的名字,好似自己与她素不相识,这才不会被怀疑是有意袒护。



男爵神情阴郁,默默良久,最终点头同意。

“他是我们的共同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