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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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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力量】天鹅之死(第二节)

第 37 章
5 年前
388
色指针慢吞吞地挪动,精准的刻度丈量着时光的流逝,公正无私地把生命分割成等分碎片。钟表是时间的抄录员,乘着刻满数字的轿舆,指针就是在黑白国度里巡行的君主。

午夜十二点,指针直挺挺地指向表盘上黑漆漆的Ⅻ

古老的钟声回荡在雨过的湿润空气中,无论是萧索气氛还是窗外寒鸦的振翅都令索宁觉得有些不安。

他与莫尼桑一同站在男爵书房的门外,只是对方眼里虽有倦色,但却平静深沉许多。虽然神色中忧虑不减,但绝非是慌张失措,胡乱猜疑。


——的确,学士不该风声鹤唳,自乱阵脚。

一只红爪的白鸽正蹲着高窗之外歪着脑袋梳理羽毛,圆溜溜的眼睛正紧盯着室内发生的一切。

阴谋,强辩,讨价还价,也许兼而有之。


在水曲柳木门的另一侧,震怒的格林嘉德正在与怨怼的道恩男爵上演一场无比漫长而极不体面的谈判。

这次意外行刺让格林嘉德颜面全无,他自然怒火攻心,就差把恶毒的诅咒宣之于口——先是咬定男爵的恶意,朝对方殷切的关心啐了口唾沫,又是执拗地不肯让莫尼桑处理伤处。若非自己的学士索宁专精物理,不通医术,他也断断不肯让玛姬代劳。

随着混乱稍稍平定,梅戈留在宴会厅逐一检查乐师的花名册和宾客名单。趋炎附势的乐师往往乘此机会献媚于他以求自保,但这小子的脸上竟然沉静无波,冷眼瞧着这些投机者极尽奉承,恨不得亲吻他的屁股,始终没有一丝喜形于色。
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断翕动的男爵恭敬地把怒气冲冲的铁路帝王迎进书房后,随着一声摔门声,大门高闭,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那时还不到下午两点啊……

现在想想,索宁·克莱门扎只觉得身上一阵无名恶寒,好似披着冬雨淋湿掉的厚风衣,总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带着苔藓味儿的湿冷。这令他总不能惬意,好似柴炉里给丢进了根潮木头。



“仁兄,这都几点了,您说里面怎么没有一丝动静?”

铁路工程师靠着墙壁挪了挪身子,耳朵紧贴饰有美丽纹理的水曲柳门板,试图从窒息的死寂中探到一些安心的好征兆。但上天偏偏不肯遂他的愿 ,终于连这点子希望也破灭掉了。

他无端觉得自己像戴着熟皮帽子倚着篱笆晒太阳的农夫一样,只不过更身不由己,也更有草食性的无奈与精明。

“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男爵与这场意外没有牵涉,都是新娘自己性子野,才闯出弥天大祸来。其实……是非只在说法,在格林嘉德一念之间罢了。即便今日婚礼完满,他也仍将绝嗣,所以这哪是在和男爵置气啊,他是在和自己置气。”
索宁一边续道,一边打量着对方,鼻子喷出一股烟草味的热气,把自己能透露的消息如雾般散播给同为学士的莫尼桑。
关于自己侍奉的领主,索宁深知他的疯狂危险,而且日薄西山。但险滩之后终会迎来平静崭新的新生活,日子也终归是献给自己的独奏曲,八面玲珑一些也是让自己多条后路。



“太糟了,道恩本来还把希望寄于他妹妹的床笫之上,结果只是格林嘉德想为自己不能生育的丑事找个替罪羊。若非经您提点,我竟不知道大家在一个没有音乐的舞池里装模作样地翩翩起舞,还试图相互欺骗。”

面对工程师抛来的橄榄枝,学士显得兴致缺缺。他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红眸里难得显露出灵魂的真正底色。



——红与黑。

那是一面由理智组成黑灰色冰冷坚硬的铁幕,漫过天空,遮盖大地,无边无际,内核却是一颗瓷器般坚贞明亮的心灵,升腾着崇高的赤焰。

红色,是心室的宝血,是把草原染成棕褐色的晚霞。
它是力量,是熔铸,是生命。

“各怀心思的名门贵族云集一处,大家用骗术凑成一场迟早会崩溃的婚姻,堪比丑角马戏团,结果得到了什么?自然是荒诞中的荒诞。”

“这世道真怪不是吗,老头儿可以迎娶豆蔻处女,扶正文书明码标价,翻跟斗的小丑也可以身配双枪招摇过市……我们在学校读到的书丝毫没有夸大,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索宁顺着对方的话头大发感慨,边说边不住地咂咂嘴。

他更进一步,使用恶毒的批判讽刺大家也讽刺自己,但话里话外总有一些弦外之音。

——说到底我们同为学士,是崇高的金冠学会的一份子,难道也陪着领主们浸没在荒淫的浓汤里至死方休吗?



想想吧,兄弟,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何苦去做空怀美德的殉葬品。


莫尼桑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冷笑溶在脸上,消失无踪,换上了另一副认真审视的面孔。油黑的短发底下眉毛一高一低,轮廓分明的脸庞好似雕塑般沉静,这是他思考的样子。
“耐心等待吧,我想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倘若他们谈及真正的利益蛋糕,也就是那条铁路,不伤筋动骨是很难谈妥的。到那时,我们自然知道。”

现在轮到莫尼桑来安慰工程师了。
学士的态度的确倨傲,但有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强大信心。

这种感觉像是坐在一个熟练的魔术师身旁打牌,根本不知道下一张会抽到红桃,还是抽到一朵玫瑰花,或是扑腾起飞的白鸽。
索宁可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为什么?您看起来很有信心嘛。”
于是索宁小声嘀咕道。
他觉得对方态度朦胧不清,自己恐怕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因而有些怨气。

“因为我们是学士,兜售知识,这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滞销。”

对方轻声道,吐字清晰,声音愉快,看来他已经窥见了牌局的全貌,并且确信自己能通过这幅好牌加上一定的技巧立于不败之地。

“您是说,‘我们’?”

工程师非常想知道既然一墙之隔的铁路帝王和男爵剑拔弩张,无可疗救,自己又如何能与男爵的学士荣辱与共?

“没错,‘我们’。”

莫尼桑重复。

——哈,他说“我们”。

尽管这不绝对意味着结盟,但,他至少承认我们有共同利益,也许某天就能因为这个,和我站到同一战线。
索宁像尝到了蜂蜜一样露出含蓄的笑容,等待也变得不那么漫长。他知道,忍过夜的后半章的寒气,必将看到初升阳光拉开氤氲雾气的美景。

肃穆的黑暗不再那么深不可测,不再如洞穴般幽邃,他和学士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各自陷入了不同的遐思。

望着灯罩里跳动的烛火,颤动的小小焰心,模糊的白蜡被晕染成晶莹剔透的一片。
他看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眼皮像大理石板一样沉重,再望向灯罩,恍惚间却看见了自己妹妹拉娜的笑颜。

她聪明勤学,不修边幅,绿色秀发总是蓬蓬乱乱,平时乐得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因此在学校明里暗里没少吃亏。若不是有索宁这个当哥哥的主持公道,替她筹谋做了会长大人的家庭教师,恐怕她的书包都要被丢到垃圾桶里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炸响,拉娜娇痴可爱的笑颜裂成万千碎片,簌簌抖落。

工程师眯着眼睛,正在回忆中放松精神,冷不防被这声炸响吓得汗毛倒竖。
他连忙朝莫尼桑转过头去,投过求助的目光,而黑发学士也正望向他。

“书桌四围铺有厚地毯,不会是意外打碎的……坏起来了。

莫尼桑紧皱眉头,阴影扫过血红眼眸,他对男爵的饮食起居了然于胸,加之直觉敏锐,他察觉大事不妙。

“的确……”
索宁侧着身子,紧贴着那扇花纹美丽的木门,像是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倾泻而来,书房内终于掀起波澜。

“既然誓言还没说全,那么婚姻就不能被视为有效,好了,你还要用你的骗局耽搁我多久?我有没有提醒你,我并不十分有耐心。”
苍老的声音独断专横,粗粝而多刺,好像松树多裂的鳞状外皮

“关于这件事我很歉疚,并且愿意提供尽可能多的赔偿。可是……也请您顾及我们双方的婚约早已经晓谕全城,不该出尔反尔,损害您的威信。

道恩此刻完全放下了男爵的骄傲,像是个误了差事的办事员,低声下气地请求原谅。即便只听他的声音,就能想象出他委曲求全,亲尝耻辱的样子。

只可惜这不能平息对方的怒火。

铁路帝王的言辞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抗拒。

“晓谕全城?那全城都会为我的不幸默哀的!这场闹剧真是令我收获颇丰啊——就算我的伤不算什么,我可怜的老姐恐怕以后都下不了床了。你说说,我还哪有威信可言?”
然而道恩除了更加努力地忍辱负重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一次,他不仅抛却了自己和妹妹的尊严,语气低微到了尘埃里,显得几乎是在求告了。
“我很抱歉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求您给舍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可以严加管教,她也许有机会自赎,再度侍奉在您身边。“


“少来这套,男爵阁下,你不也至今未娶?我看你们亲上加亲倒更好,我是无福消受。”
老头发出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对方的尊严,似乎他很享受这个过程,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变着法地讽刺挖苦。

“哈,我们还是说开比较好,道恩,你不就是想要那条早已承诺好的铁路来运输原矿吗?我倒是好奇,你真以为你家的婊子值一条铁路?”

终于,他谈及了真正的利益蛋糕。

哦不,还是用这种态度语气。

索宁难以置信地眨巴眼睛,这样尖刻的言语攻击肯定直戳男爵肺管,这倒是在其次,在文明的罩衣剥落之后,野蛮的纯利益的争执总会带来最堕落黑暗的浩劫。

“什,什么……?”

男爵显然怔了一下,这几个字仿佛是从破裂的嘴唇里吐出来的鲜血。
这种嘲笑带来的痛苦不亚于鞭笞,大家无不能明显感觉到音波砸到木门上时的回响。

果然,比死亡都可怕的沉默再一次笼罩了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耗着耐心。

骤然,大门砰地弹开,道恩男爵像死去多时的吸血鬼一样挪出书房,他的脸色黑得可怕,简直像喷薄欲出,阴云笼罩的火山口。

男爵的眼睛血丝布满,向外凸出,两腮扫过铅灰色的阴影,脸上蒙着一层诡异的紫灰色,模样像黄疸病患一样狰狞。

鸦青色的长发是湿的,这张因痛苦扭曲的脸显然镀了一层水膜,某种不是泪水的液体正滴滴答答地从下颌缘滴下。

——天呐,格林嘉德泼了他一脸酒吗?


两位金冠学士都吃了一惊,这样的奇耻大辱足以看做是对一切头衔的践踏。在历史典故中,即便是亲兄弟也能因此反目成仇。


男爵向莫尼桑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浓重的血色在杏黄色的海洋里蔓延,织成铺天盖地的血丝之网。

真是赤裸裸的恨意啊,几乎能听到心中怒火在咆哮。



“那个婊子在哪?”

他的嗓音低沉喑哑,暗含杀意。


之后的故事索宁虽不能亲眼目睹,心中却也猜到了几分。而不久之后,他收到了一封打着火漆的信笺,其中详细描述了这场富丽之梦如泡沫般裂碎的经过,他看过后倒是掩卷深思,默默良久。

道恩的指望终于是没有了,他怒不可遏地踢开那扇门,让无尽的怒火倾泻到罪魁祸首头上。
一道惨白的光劈开黑暗,像餐刀切开奶油,正照到新娘心形的小脸上。她的皮肤苍白无色,唯有暗红色的血瘀无比夺目在锋利的白光下,她的皮肉仿佛尽被剥去,露出晶莹的水晶般的骨头。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婊子,你那一刺就足以送我上绞架!”
男爵切齿痛恨,声音尖厉凄凉,像是剜向心头的尖刀。
他走到庶妹近前,像是熔岩滚滚而来,包裹着腾腾杀气。

啪——

那是无比响亮的一声脆响,显然用尽了男爵全部力气,他挥起蹄子重重地打在璜已有瘀血的漂亮脸颊上。

新娘垂着头,破裂的嘴唇流出血涎,像是蜿蜒的红线,在空中飘舞。她翡翠色双眸畏光地微眯,放下原本还一针一线缝制的绣品,身子本能地缩到宽大的木质高脚椅的一角,倒真像个精致的玻璃娃娃。

她选择沉默地领受这一击,她也只能沉默。

璜也知晓自己在法理上原不过是男爵的一件物什,一件受摆弄的大裙子洋娃娃。偶尔睁开碧色琉璃眼珠隔着玻璃看看大千世界便已是恩赏,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不由自己做主。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物品,沉默是义务,微笑是常态,说话是恩典,思想是逾越。
而自己已然闯下弥天大祸,又怎能在兄长的怒火面前强辩?

“太轻,还是太轻……该死的,我亲爱的妹妹,告诉我,我该怎么回敬你对我的残忍?”

两腮的肌肉凸显在原本平滑的脸上,把微笑的面具撑得诡异。
他终于不用表演那幅尊贵威严,开朗愉悦,又若有所思的神情。

“感谢你那一刺,现在的我孤立无援,债台高筑。感谢你那一刺,我变得毫无尊严,成了名利场的跳梁小丑,背信弃义的鼠辈的代名词。本来青黄不接的时势演变成了一场浩劫,一场屠杀,一场……垂死挣扎。


道恩男爵此刻已经成为了多重情绪的载体——恼羞,愤恨,耻辱,与悲恸,轮流占据着他高贵的脑袋,控制着他把礼仪的套子踏入尘埃,说出他心中尘封已久的心事。


“当我很小时,每天下午都趴在窗台上盼望父亲归来。我就想啊,无论是隔着山,隔着国,
他哪天若能够想起我们母子,总会回来看我们。幻想他瞧我的眼光会满是骄傲,他会带我去钓鱼,打猎,参观博物馆,同学们也不会嘲笑我是躲在母亲大裙子后面的胆小鬼了……”

当说到这时,他的神情悲哀凄迷,但又有种奇异的力量在迸发,像是身处孤塔的贵族绝望地对着满天星辰高声质问。
对,荣誉,那是他头顶的永恒花环。命运把荣誉的头衔加诸于身,他必须抱定死守,哪怕踏入地狱也要步态端方,拿出不可侵犯的威严。

“可是我日盼夜盼的父亲在哪里呢?我亲爱的妹妹,你不就是这时被创造的吗?因为你的出生,父亲竟然破天荒地来了一封报纸上剪下的字母拼成的信,发现其中没有问及我是否安好的话,我失望地嚎啕大哭,问母亲是不是父亲不要我们了。母亲拍着我的额头说,创造你的原料中没有神圣婚姻,只有无耻的情欲——所以你永远抢不了我的。”

道恩的嗓音嘶哑,但却无比情真意切。
在他的激烈述说中,已经远去的灰暗画面再次变得鲜活亲切:傲慢偏执的斯凯利夫人把鼻子翘得高高的,用冷酷的策略统治着家族。而年幼体弱的道恩躲在母亲的大裙子后,眼巴巴地看着母亲与自己的追求者周旋,最终坐上权力的牌桌。

那真是一段荒唐的鎏金岁月。

“我那时多么恨你啊,虽然我不过四五岁,又与你素未谋面,但我清楚地知道你抢走了我的父亲。我无法想象,将来我迫于无奈竟然要把你接来同住,我还要表演得热情殷勤,慷慨大方,甚至把母亲的故衣都送给你……而你,就这样回报我?你不配被划归正统,你不配做兰开斯特的后裔,你不配和我共享姓氏!”

男爵的雄辩结束,鸦青色额发凌乱地贴在面皮上,尊贵的套装底下跳动着他偏执狂热的心灵。
话虽说完,他薄薄的嘴唇却不断翕动,神情易碎而恍惚,终于他的身体像个淋水的布娃娃一样柔软无力,就要倒下。

原本敛声屏息,不敢发表只言片语的私生女此时站起身,想要搀扶虚弱的兄长。
可是道恩极其抗拒地扭过头去,毫不掩饰自己无与伦比的嫌恶,好似看到一只垃圾堆里浑身泥点的秃毛狗。

“离我远点!你还以为你是我的妹妹吗?”
他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尖厉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向璜的心头。

璜的眼里含满泪花。她望向与自己仅有投石之遥的男爵,心里知道他与自己之间隔着永世的鸿沟。
只是鸿沟两岸,同样的痛苦。

“罢了,或许你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错误。往后与我划清界限,饮食起居,所有开销都与我无关。在你谋到出路之前,屋子暂且留你住着,一切自求多福吧。”

道恩的身影似乎变小了,变得衰颓,无力,莫名的壮烈。
好似他精瘦的身体里,藏着某种时代的隐喻。

也许吧,璜不知道。

她拾起那竹绷的绣品,淡绿色丝绸上密密的金线拼凑出剑指骄阳的纹样,透过眼泪正射出朦胧的晕光。
目送男爵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私生女孤身立在空朦的暗影里,只觉得黑暗的四壁不断向自己压来。

不……

她感觉透不过气来。

“道恩,她绣的是……你的家徽。”
莫尼桑对男爵如是说。

一滴泪水,弯弯折折地淌过脸庞,划过空气,摔碎在剑指骄阳纹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