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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rkdropLv.9
海马

小呆的葬礼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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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上午:真相与泪水

第 6 章
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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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夜幕降临,公园里亮起了第一盏路灯,引来了一两只飞蛾在金色的灯光中飞来飞去。在下面,一条长凳上,两只雌驹正在认真地交谈着。
  “正如你所看到的……”瑞瑞抽泣着,擦干自己的脸颊。“我根本就不是一位慷慨的淑女,特别是我总是不想把这一切都告诉其他小马。”
  萍琪派眨眨眼睛,同情地摇着头,“我不觉得你是慷慨的反义词,瑞瑞。毕竟,你刚刚可是告诉我了不是吗?”
  “对,但是跟你在一起不一样,亲爱的。”瑞瑞朝她勉强一笑,“你是我的朋友,说实话,我相信我能倾诉出来只是为了能让我自己减轻点儿负担而已。”
  “那有用吗?嗯?”
  瑞瑞眉头紧锁,“只起了部分作用吧……”
  “哦……”萍琪的耳朵耷拉下来了。“我还以为我能当个善良的天使呢。”
  “别傻了。”瑞瑞笑道,“好吧,比往常更傻。”她轻轻拍着萍琪的前蹄,又说道,“你知道吗,当你全心全意投入的时候,你会变得非常冷静,而且善于接受。萍琪。”
  “哦,那当然!”萍琪烦恼地甩了甩鬃毛。“我关心我所有的朋友!特别是当他们身遭不测的时候!”
  “我只是……”瑞瑞把脸埋进了她的蹄子里,“唔唔唔……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以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现在我都觉得我要崩溃了。”她抽泣着,“提、提醒你一下:我这是打个比方。”
  萍琪低头盯着她纠结的前蹄。“嗯……其实啊,瑞瑞?不知怎的……我觉得你其实知道该怎么做呢。”
  从自己苍白前蹄之间的缝隙里,瑞瑞瞟着她。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害怕……我是说,关于把这件事告诉甜贝儿。”萍琪清清嗓子,那双蓝眼睛有些呆滞。“就像……就像我害怕去和我爸妈交谈那样。”
  “你的爸妈?”瑞瑞完全放下了蹄子,担忧地绷紧了面孔。“为什么呢,亲爱的?”
  “你知道我有时候在你和其他姑娘们面前显得有多烦吗?”
  “我……我偶尔也会感觉到。”瑞瑞勉强没笑出来。
  “好吧,在我家,我一直都很讨厌很烦。”萍琪耸耸肩,“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家把我给轰出来了……从岩石农场给轰出去了。”
  瑞瑞轻浮地笑了笑,“哦,萍琪,他们才没有呢!”
  萍琪只是盯着瑞瑞。
  瑞瑞眨了眨眼睛。
  萍琪只是继续盯着她。
  一波战栗涌过了瑞瑞的身体,“哦,天哪。”
  萍琪如鲠在喉,“他们不喜欢聊这个。话又说回来了,什么事儿他们都不喜欢聊。他们想知道我怎么样,都是蛋糕太太跟他们联系告诉他们的,可她是通过信件和包装礼品来告诉他们的。有时候,她好像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回事。可我知道。我只是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后来……我知道我也开始让她和蛋糕先生不高兴了。”她咬着嘴唇,“还有你还有暮暮还有镇长……”
  “那不过是因为蹄小姐去世了,萍琪派。”瑞瑞说道,“这让我们心情都变得很差,说老实话,我们没心情像往常那样欢脱,仅此而已。”
  “可要是不仅如此呢?”萍琪歪着头,嘴唇微微颤抖着,“要是……要是你们都不想再跟我有什么关系了呢?”她的眼角开始闪起了泪花。“要是你们都觉得我只是一个闹腾的讨厌鬼,想把我轰出小马镇的话,该怎么办呢?”
  “萍琪派……”
  “就、就像我家……那样……?”
  “亲爱的,看着我。”瑞瑞抓住萍琪的蹄子,硬是把她拉到和自己面对面坐好。时尚教主的眼睛坚毅有神,宛若蓝宝石。“你是我们生命中的宝藏,是我们每一天的快乐,我们最不想要的就是把你像垃圾一样抛弃。你比那强多了,你的价值胜过钻石。”
  “可是,你们那时候像赶苍蝇一样轰我走-”
  “我们是朋友,但朋友也是普通小马,离完美无缺还远着呢。”瑞瑞温柔地笑了。“要是我都已经掌握这些品质了,你觉得我还有必要继续努力去追求优雅和美丽吗?”
  “呃……会……?”
  瑞瑞轻声笑了起来。“我一直都在努力提升自己,萍琪,而我并不孤独。我拥有朋友,像你这样的朋友,时时刻刻都来帮助我,让我能保持谦虚。你真的时常挺烦的吗?嗯,这倒也不可否认呢,可我相信,你也在努力提升自己。虽然这条道路有时候会很崎岖,但这依然是我们选择的道路……共同努力的道路。而我时常还自私地想把你从路上推开,对此我真的非常对不起。”
  萍琪笑了,“我也原谅你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时刻想把我推开!”她的脸皱了起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哈哈哈……”瑞瑞拍着萍琪的蹄子,“在这种交心的时候啊,我猜我还是少用点儿比喻的好。”
  “不!完全彻底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啦!”萍琪开心地叫道,“看见没有?!我们彼此都非常坦诚!”她叹了口气,“如果蛋糕太太和我爸妈也这样的话就好了。”
  “是啊……”瑞瑞非常认真地向头顶的星空点点头。“我想这肯定会改善你的家庭状况。”
  “是啊……”萍琪派说道,片刻后,目光又投向了她的朋友。“瑞瑞?”
  “嗯?”
  “我真的觉得,你也该对甜贝儿坦诚。”萍琪派说道,“不光是因为这样超级慷慨,更因为这会让你的家庭生活变得更好。毕竟,你是我的朋友,而甜贝儿是我朋友欢快可爱的小妹妹。”
  瑞瑞咬着嘴唇,任由她的视线垂落。
  萍琪派靠了过来。“而且我觉得,这会让你们俩都变得更好,特别是……”她的脸皱了起来。“我真的真的不想当一只心情不好哭兮兮的小马哦,但是……蹄小姐发生的事情,也可能会发生在我们之中任何小马身上……随时都可能。”她咽了口唾沫,“所以……呃……好姐姐时间?”她咧着嘴,牙上都能照出星星了。
  瑞瑞无力地笑了笑,伸出蹄子抚摸着萍琪的鬃毛。“你知道吗,亲爱的,你比外表看起来要成熟多了。”
  “咦?”
  “要我说呀,任何把你当做小屁孩的小马都该去上吊。”
  “哦!哼哼!”萍琪派翻了个大白眼。“我早就不穿纸尿裤了!”
  “呵呵呵……你又来了……”
  萍琪红着脸,扭过了头。“大部分时间吧……”






礼拜三晚上







  冷风吹过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苹果园,树叶在月光下婆娑着。居高临下俯视着甜蜜苹果园的小山顶上,苹果杰克毛皮凌乱,无力地躺在那里。这悲伤日子的阴影浸染了她身上的每一根毛发。她不时会动弹一下,只是为了抹去泪痕纵横的嘴边沾染的那些草叶。
  最后,终于有什么动静了,一个苍老的身影迈着蹒跚的步伐,慢慢地朝山顶走去。几个钟头以来,苹果杰克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耳熟的蹄声。她睁开了眼睛,只是因为惊觉时间已经是如此之晚而吓了一跳。农家女左右张望着,眯起眼睛望着长满青草的山丘,结果只看到月光下满是皱纹的面孔,不由得松了口气。然而,她内心深处却又有点无名火起,嘟囔起来。“奶奶?嗯,咱还以为你们都把咱给忘一边了呢。”
  老马停住了蹄子,“估摸着是你想咱们这么做吧,亲?”
  苹果杰克立刻就颤抖了,一声叹息,她卧了回去,把下巴落在了前蹄上。
  史密斯奶奶慢腾腾地走到了树边,站在了她身边。“你就把咱们通通都撂早餐桌边儿上就跑了,阿杰。你把你一家子都撂下了,粥也都凉了。而且,最可怕的是,你连你的帽子都没带上。”她把那顶棕色牛仔帽放在了苹果杰克的红苹果可爱标记旁边。“咱可得提提,这下子可真是够玄乎的了,你觉得呢?”
  苹果杰克抽了抽鼻子,带着几分微笑,把帽子拖到面前,轻轻捏了捏。“谢了,奶奶。咱……咱都不明白咱这到底是怎么了。”
  “唉,真可惜啊。”奶奶喘着气哼哼着,疲惫地在苹果杰克身边坐了下来。“因为咱还希望你能跟咱好好说嗒说嗒呢。”
  “没啥好说的,”苹果杰克摇了摇头,眼睛再一次变得朦胧。“咱今早上简直糟透了,奶奶。咱冲着您,大麦克,还有小苹花就这么大吼大叫的……简直好像你们是跑来拖牲畜的木精狼一样。这又为了啥?”她颤抖着,“没啥,就这么回事。咱真的很抱歉,咱们能当从来没出过这回事儿么?”
  “你知道这不算啥,阿杰。”史密斯奶奶说道,“嘘,你比咱剩下的都明白多了,所以咱才过来这儿。咱估摸着你憋了一肚子话要讲呢。”
  “咱没,奶奶!真的!”苹果杰克抽泣着,紧握着帽子左右为难,她想摸黑把它戴在头上,但忽然间忘了怎么去做。“等咱一分钟,咱马上把您这老腿儿给搀回家去。反正也差不多是该上床睡觉了,明天还有个大葬礼得-”
  “苹果杰克,说实话。”史密斯奶奶责备道。
  苹果杰克咬着嘴唇,她扔下了帽子,头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对着下面的芳草叹息着。“咱真是啥也瞒不过您,奶奶。咱简直就是个可悲的烂摊子。”
  “嗯,咱知道咱最近是有点儿老眼昏花了,亲,但是只小马都看得出来。”
  “您想听我说啥?”
  “好吧,那你有啥可说的?”
  苹果杰克很不安地扭着,“咱已经准备好付出一切了,奶奶。而且咱也确实付出了一切。”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老马,“而且咱也乐意!咱为了这个家拼上了自己的命!如果有必要的话咱还会再走这条老路!这……这成就了咱,咱琢磨着,咱能变成今天的样子就是因为这样。”
  “那你的眼睛里为啥那么悲伤呢,亲?”史密斯婆婆凑了过来,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前蹄搭在了雌驹身上。“是啥让你吃不消了呢?”
  “只是咱……”苹果杰克重新回首,凝视着山顶。“咱时常都挺忙的,有时候咱也有些散步的空闲来……来琢磨咱自己干的事儿。虽然这一切都挺给力,挺了不起的,可有时候……嗯……有时候却……”
  “你后悔一辈子在农场干活儿吗?”
  “不!咱是说……”苹果杰克哆嗦了一下,“不。咱不觉得。”
  “因为咱们给过你机会的,亲。”史密斯奶奶说道,“当你还是个小家伙的时候,咱们让你去马哈顿拜访过你姨妈和橘子叔叔。”
  “而且咱们都知道后来怎么样,”苹果杰克咕哝着,“不是吗?”
  “嗯?”
  苹果杰克眨了眨眼睛,然后温和地注视着她的奶奶。“当咱刚听说小呆死了的那时候,咱正干农活儿呢,奶奶。咱就像往常那样,忙着收苹果。可当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儿,只是……有啥地方实在是不对劲儿。咱觉得……这是因为咱……突然回过味儿来了……而且,还是在全镇子的小马们都知道了之后。这……最后一个听到这消息的却是咱,这……这感觉实在太不对劲了。这么多年来,咱一直都挂念着,惦记着镇子里的小马们,结果这么突然的,说起身受这糟糕的噩耗所困扰的小马,咱……咱却是最后一个。为什么?因为咱日子里就整天只有苹果吗?因为咱日子里就真的整天只有苹果!这农场就是我的命!这土地就是我的血!这……这……”她的声音变低了。
  史密斯奶奶耐心地注视着她,承受着阵阵凉风。
  苹果杰克如鲠在喉,“然后……”她喃喃着,“小苹花,大麦克……他们只是对这个消息不以为然,就好像根本不关他们的事。可是,这对他们而言难道不该很重要吗?这对咱们所有小马而言,难道不该很重要吗?礼拜二一大早,咱直奔暮暮家就去了。咱当时都不知道为啥,可咱就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起话来活像个白痴。咱想为这么伤心的时候说点儿东西……什么都行,可……可当站在公主家门口的时候,咱才发现,原来咱对小呆没了这事儿根本没觉得难过,而是……而是希望觉得难过。就好像给别的小马操心也好,难过也好,都不过是份该干的活儿,一份苦差事而已……就好像踢苹果或者照顾牲畜那样,都不过是家务活儿。为啥呢?咱为啥就没法打心眼儿里真正去关心呢?啥时候咱……没了这份心呢,奶奶?”
  奶奶抚着她的头,轻声叹息。“咱估摸着……这都得怪咱,亲。”
  苹果杰克迷惑地看了她一眼。“您?这咋就得怪起您来了?!”
  “咱是这苹果家族里面年纪最大的了,苹果杰克,你该晓得。咱的工作就是守着这家族繁荣,而不光是这农场。”
  “奶奶,爹妈临终前守着他们的是咱!”苹果杰克抽泣着,“是咱保证了为这一家子坚强起来,是咱保证过让整个苹果园香飘万里的!”
  “那这一路上陪着你一道儿走过来的又是谁呢,丫头?”史密斯奶奶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是谁逼着你起早贪黑的,整天就只能拉犁呢?”
  苹果杰克大张着嘴,但她一时无言以对。
  史密斯奶奶填补了这沉默。“小苹花还太小了,不记得她爹娘还在的时候这农场是啥样儿,至于后来这农场做得如何,她也说不上来。而大麦克……老天保佑他那颗善心,他比你,甚至比咱都更努力地去接受死亡这回事。毫无疑问,他是咱家里最强壮的,但心里却是一团乱麻。不用咱说你也看得出他有多不爱说话,比起那些块头比他一半儿都不如的小马们呐,他心里可是太温柔了,有什么事儿都往肚子里藏,而且总那么小心翼翼的。他能干的事儿多得很,但他需要谁来支使他。而你呢?”
  奶奶颤抖着吸了口气,伸出蹄子抚摸着孙女的脸。
  “咱可爱的甜甜小苹果杰克啊,她娘亲眼里的小星星……也是咱眼里的……”奶奶哽咽了。“这么个漂漂亮亮的傻闺女啊,可是,一夜之间,你就长大了,变得这么坚强,这么了不起。咱这把年纪,苹果家大大小小的丫头们也看了不知有多少了,可谁也没有你这么坚强。亲啊,咱从来都不希望你只能当一匹农场的驮马。打你小时候儿,咱就知道你有一颗金子般无私的心。当你爹妈过世的时候,咱的心都碎了。因为咱知道,你这辈子等于已经被安排完了,咱根本没办法阻止。不过,塞拉斯蒂娅作证,咱最起码该拼一把的……最起码该让你多跑跑马哈顿那边儿,免得你只想回家,只想为你这一家子伤心……”
  “奶奶……”苹果杰克声音在颤抖,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咱接过了这个农场是因为咱自己想要!为了爹妈!因为咱自己是这么想的!”
  “咱晓得,亲,但咱也心里明白,凡是你下了决心要干啥的时候,你都会全心全意去投入。过去这么多年,你都从来没松懈过。这根本不健康,不管你向谁保证过什么也好,你的日子里应该是充满了快乐和光明才对,绝不应该笼罩在那些早就没了的小马的影子下面。咱爱着咱儿子和儿媳妇,一直都爱着他们。每天,咱都会怀念他们,可你呢?你的生活可不是回忆。咱得尽力帮你才行,要是等到咱哪天跟你朋友蹄小姐去了同一个地方,那可就来不及了。”
  “可咱们自己现在就过得好着呢!”苹果杰克叫了起来。“咱们的苹果,咱们的农场,咱们的钱包!咱们比以往任何时候儿都要强啊!”
  “苹果杰克……”-
  “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而且……而且效果好着呢,不是吗?”
  “苹果杰克,咱知道你为了这一家子流血流汗,腿都快累折了。”史密斯奶奶说道,“因此而骄傲自豪,这没什么错。但不要因为只是受苦受累就觉得这是应该的。”她咽了口唾沫,“咱知道你这孩子又强壮又可靠,简直就是个模范。阿杰。但咱也觉得,你现在正躲进了自己的安乐窝里。”
  “安……安乐窝……?”
  “咱琢磨着……这个安乐窝,咱们都在里面缩过,熟悉着呢。”奶奶的声音满是悔恨,泪花迎着远方的月光。“耕地,踢苹果,摘果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容易就变得对外面漠不关心,好像咱们这家子和整个艾奎斯陲亚都脱离开了。当然了,咱们也不时跟邻居闲聊,帮着盖农仓,四处串门访友,参加镇子里的节日什么的。但到头来,咱们还是躲在这里面,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好像咱们家那正门是为了对外面炫耀才开着似的。所以咱才这么高兴,你这几年来交到了好些非常可爱的朋友,亲,这也给了咱希望……”
  “希望?”苹果杰克奇怪地瞟着她,“什么希望?”
  奶奶也注视着她,“就算是你让这片土地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也不会让这片土地束缚住你。你是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姑娘,阿杰,但这份青春年华可不会永存。看看咱吧。总有一天,你能做的也只能是回首以往的岁月了,而咱不希望你到那个岁数的时候像咱这样,对朋友的死亡越发漠然,就像下雨天的雷鸣声,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寒冷的早春之夜,好像当初就从来没有过似的。”
  “咱……”苹果杰克如鲠在喉。“咱、咱从来没想到……对您来说是这样的……”
  “而咱也从没想过多啰嗦些啥。”史密斯奶奶苦笑着,“主要是因为,你就是咱的太阳啊,亲。”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你,大麦克,小苹花,就是为了你们,这日子才有盼头。咱爱你们一直爱到这心窝子里。”她老泪纵横,摇头不已。“但是啊,对咱自个儿呢?其实咱这只是自私啊。你们的日子比咱这老婆子可长着呢。”
  “哦,奶奶-”
  她牢牢地按住了苹果杰克的前腿。“而且,咱觉得,你也该是时候问问自己想要啥了。是你真正想要的,不仅仅是农场……不仅仅是每天要做的日常,从你的安乐窝里出来吧,亲。你这辈子,想要啥呢?”
  苹果杰克张着嘴。她转身凝视着天空,又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咱……咱……咱想成个自己的家,奶奶……”
  老马点点头,拍着苹果杰克的肩膀。
  “咱……”苹果杰克揉着自己的脸颊,忍不住潸然泪下,“咱想……想有自己的孩子。咱想让他们能过得幸福,咱想让他们过上咱爹娘想要但是没机会给咱过上的好日子。咱想融入其他小马的生活之中,好让这农场也能像恩惠咱们一样恩惠他们。咱……咱只是……咱只是想和他们一同去用心感受……一起哭,一起笑。这……和坚强并不矛盾,不是吗?”苹果杰克盯着史密斯奶奶,嘴唇颤抖着。“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哦,亲。永远都不过分。”史密斯奶奶笑了,俯身抚摸她。苹果杰克伸出颤抖的蹄子拥抱着她,老马在她怀中喃喃着,“你这个傻丫头啊,在这个镇子上,咱觉得最不自私的那个就是你了。”
  苹果杰克把脸埋进了奶奶满是皱纹的毛皮里。“对不起,咱绝不会抛下您、大麦克还有小苹花!咱发誓!咱……只是……还想要多一点。咱想去多感受一点……”
  “而咱觉得吧,咱们都有这个机会,亲。”史密斯奶奶抽泣着,虽然泪流满面,却笑得那么自豪。“咱们一直都是以你为榜样的,不是吗?”
  苹果杰克咯咯笑了起来——喜极而泣,同时却又在止不住地咯咯笑。史密斯奶奶亲密的拥抱让她温暖无比,为她驱散了寒夜的冰冷。
  “好啦好啦……咱们回家去吧,你也好把心情收拾收拾,好吧?”史密斯奶奶把苹果杰克拉起来站稳,轻轻地牵着她走下了小山。“毕竟,家就是治愈之地,你不觉得吗?”
  “对,咱觉得没错,奶奶。”苹果杰克淡淡一笑,转而把奶奶搀了起来。“咱觉得没错。”






礼拜四早上:葬礼日







  “那里,”暮暮指着一张图表,然后又指向市政厅内部已经被劳工们清理出来的空地。“讲台和棺材就放在那个位置。座位放在远处,靠近南墙。如此一来,当悼词念完,小马们列队表达了他们的哀悼之后,我们可以把椅子挪到一边等着开始唤醒。到时候,我们会重新打开市政厅的大门。”
  “安排得非常好,殿下。”镇长说道,扶了扶眼镜,越过天角兽的肩膀望去,在她四周,小马们正在忙着用黑色天鹅绒窗帘与朴素的插花装饰会场。“嗯,关于蹄小姐遗嘱的另一部分,是不是……”
  暮暮点了点头,“将会有……嗯……茶点什么的,提供给参加葬礼的小马们。唤醒那部分就是这样了。嗯……”她朝场地中央放棺材的位置瞥了一眼,“我只是做了些许调整而已。我觉得当葬礼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别让大家闻到烤马芬的味道了。这样实在是……好吧,太违和了。”
  “那谁负责烘焙它们呢?看来这活儿可不轻松啊。”
  “蛋糕太太。”暮暮说道,“而且全免费。”
  “哇哦,对她而言真是太慷慨了。”
  “我同意。”暮暮点点头。“真是印象深刻啊,这么多的小马汇聚一堂,这一切都是为了纪念一位邮差。”
  “您的贡献绝不会被忽视,殿下。”镇长说道,“是您研究了死者的遗嘱,完成了她的葬礼安排,组织了所有的工作,甚至还编写了悼词。”
  “我只是想确保没有任何细节被忽略。”
  “我知道,殿下,但即便如此……”
  “嗯?”
  镇长有点发抖,“嗯……我……毫无冒犯之意……”
  “哪里冒犯了?”
  年长的小马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衣领,紧张地笑了笑。“嗯,所有的计划和所有的准备之后,您……有没有……呃……有没有……嗯……”
  “我有没有什么?”
  “您……有没有时间……来自己哀悼她呢,殿下?”
  暮暮凝视着她。
  镇长浑身一震,眼睛睁大了。“哦!这太失礼了,不是吗?真是对不起,公主。我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
  “不,不,不,这不要紧。我只是被这个问题搞迷糊了。”暮光闪闪说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没有在哀悼呢?”
  “这个……”
  “我一直在没日没夜地工作,努力让一切都井井有条!”暮暮指着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装饰,“我是说……我这不是在非常关心蹄小姐的遭遇吗!”
  镇长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只是点头不语。
  “我是说……”暮暮有点颤抖了。“对……对吧?”
  镇长微微有些汗颜了,但还没等她开口-
  “暮暮!”小蝶展翅从敞开的门口中俯冲而入。“你在这儿啊!”
  “小蝶!”暮暮笑逐颜开地回过身来。“你来啦!”她眨了眨眼睛,“而且……你是飞来的,飞得还好快。”
  “我得跟你谈谈!有急事!”小蝶眨眨眼睛,然后翅膀耷拉了下来,身体也矮下去了。“呃……我……我是说……如果您同意的话,殿下……”
  “小蝶……”暮暮叹着气,“我们早就不用再这样-”话还没说完,她僵住了。
  小蝶的眼中泫然欲滴,嘴抿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暮暮怔怔地眨了眨眼。“到、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蝶咽着唾沫,“暮暮,是小乖。”她指了指门外,“拜托,你一定得来看看才行。”然后她就像来的时候那样迅速地飞走了。
  暮光闪闪把她的图表板子飘给了镇长。“给你,女士。我必须得去处理一下。”
  “哦,当、当然!”
  “今天下午葬礼之前我会回来的。我保证。”然后,在魔法引导的飞行中,她随着她的天马朋友飞向了镇子远远的另一端。
  镇长望着她远去,目光中充满了孤寂,把那块剪贴板抱在灰色的胸前。






  蛋糕太太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她家的台阶,边走边打哈欠。“嗯……我……两个钟头之前应该是定了闹钟。嗯……”她揉着眼睛,走到了方糖小屋最底层。“好吧,好吧,看来我还有好多时间,可以等着马芬……烤……烤好了?”她愣在原地,在空气中嗅着,脸都皱了起来。“那……那香味儿?莫非……莫非?!”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
  “萍琪!”蛋糕太太撒开蹄子飞奔而去,绕过拐角直冲进了厨房里。“萍琪!不!你在干……?!”她一下子愣住了。
  厨房里满满当当的,但一点儿都不凌乱。除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箱之外,一排排金棕色的马芬整齐地摆放在烤盘上,让方糖小屋里外都飘散着蓝莓、肉桂、糖霜的扑鼻芬芳。一脸倦容的萍琪派在瓷砖地板上快步来回奔走,戴着嘴套,叼着撞满新出炉马芬的托盘。看到蛋糕太太,她没有蹦蹦跳跳,没有翻筋斗,也没有唱歌。相反,她只是放下了托盘,摘下了嘴套,朝着正热火朝天的面包房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早……早上好,蛋糕太太。”萍琪派说着,打了个可爱的哈欠,然后用两只色泽明亮的蹄子硬是把嘴又合上了。“嗯……如果我吵醒了你,那真是对不起。我保证我不是故意的。”她很端庄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只见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面粉和发酵粉。“是气味儿,不是吗?我很吃惊,我一直都觉得你的梦已经够香喷喷的了。”
  “萍琪……”蛋糕太太快步走进了厨房,睁大眼睛看着周围大堆的烘焙点心。“这……这……这是……”
  “请不要生气!”萍琪派挥动着她的前腿,又大又圆的蓝眼睛怯生生的。“蛋糕太太,我知道这儿可能是一团乱,你可能想对我大喊大叫了,还会吵醒你帅帅的老公还有可爱的小宝宝。但是,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请听我说一句,就占用您一点点一丁点一丢丢超级可怜小巧玲珑的时间,好吗?”
  蛋糕太太一动不动地站着,下巴都掉了。“你……你一整晚都在做这个?”
  “嗯嗯嗯。”萍琪派咽了口唾沫,用祷告的姿势把蹄子合到了一起。“你看,我知道我真的挺烦的,而且......嗯……有时候还挺脑疼的。”
  “是‘闹腾’,萍琪。”
  “对啦!”萍琪点点头,伸出蹄子一指。”就是这个!可是,嗯……我大概也有点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一直有事儿可忙会感觉更好。但对我而言这没关系,你知道吗?因为我就是喜欢忙着,还有开心。可……感到难过也没关系的。我只是不像其他小马明白得那么彻底,可这也不一定是坏事。所以,我就想了‘嘿!为啥不替蛋糕太太把她要为葬礼干的那些活儿全都干了呢,这样她就可以像她自己想的那样整天都郁闷着了!’而且……说实话吧,这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可话说回来了,很多事情都没有。所以我就决定只是顺其自然地……嗯……就只是……自然而然,想吃就吃,这是我烘焙点心的时候通常会干的事,但、但这次可没有!真的的真的!“她有点怯怯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讲,耳朵耷拉着,咬紧了牙关,准备迎接任何没想到的情况。
  蛋糕太太又往前紧走了几步,“萍琪,你这……这还真是……很体贴。虽然看来挺怪的……”
  “我这不是为了体贴!我是为了马芬!还有那些要吃马芬的小马们!”她直接伸出前蹄,抓起了一块金黄色的点心,把它推给了年长的雌驹。“来吧,好好尝尝看!我保证我已经把我掌握的所有烘焙技巧都用上啦!……我是说好的那些技巧啦!当然了。”
  蛋糕太太看看那块点心,又看了看萍琪,然后又盯着马芬。她紧张地用蹄子接了过来,把它举到嘴边闻了闻,然后慢慢地咬了一口。
  萍琪派一直看着,身体紧张地来回晃着。
  蛋糕太太的眼睛有点怔怔地眨了眨,然后眯了起来。“哎呀……”她咽了下去,仔细品味着,“很好吃。”
  “而……且……?”
  “不过……不是很甜。”
  “对~啦!”萍琪派扬了扬眉毛,“因为这是葬礼,对吧?这样的话呢……要是太甜了那就不太合适了,不是吗?”
  蛋糕太太沉默了。
  “不过呢,我……我也另外做了个更甜的样品!”萍琪疲倦地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摸索着,努力从大堆点心中端起一个特别的托盘。“而且我保证这些马芬上面不会有爆炸或者吹不灭的五彩纸屑蜡烛!来尝尝看,好让我知道我是不是得把其他的都给-”
  蛋糕太太把吃了一半的松饼放在桌子上,小跑过去,把萍琪紧紧地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哎哟!”萍琪哆嗦了一下,然后眨着眼睛望着她。“蛋糕……太太……?”
  “最甜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有你在这儿,萍琪派。”她说道,依然紧紧抱着她,“谢谢你做了这些,你不用这么做的,但是……谢谢你。”
  萍琪派弱弱地笑了笑,“你是说……我这次没搞糟?”
  蛋糕太太轻笑着摇了摇头,抬起脸对萍琪微笑。“一点儿都没有,亲爱的。”
  萍琪咬着自己的嘴唇。“那……么,你也不会对我大喊大叫咯?”
  “我承认这一周我一直神经兮兮的,萍琪。”蛋糕太太叹着气,“但是,你没必要因为这样就说什么做什么都紧张成这个样子,更何况,你本来是好心想帮忙的。”
  “嗯,这挺好的!因为……你知道的,我……”萍琪有点颤抖,“我真的很喜欢让你和蛋糕先生能为我自豪!”她咽了口唾沫,无神地盯着旁边,“我的爸爸妈妈……我已经没法让他们为我自豪了。”
  一听到这话,蛋糕太太的下巴就掉了,她扭开了脸,眼中已经挂上了泪花。
  萍琪留意到了她神态的变化。“蛋糕太太……?”
  蛋糕太太慢慢走过一排排的马芬,“你父亲……远非完美,萍琪。但是他也并不孤独。”她咽下了眼泪,“把你带来小马镇,来到一个更适合你充沛精力和乐观态度的镇子,是我负责的。可是……”她靠在厨房的一块台面上,一波颤抖涌过她的身体。“我也犯了很多错误,自私的错误。我真的很抱歉。”
  “哦,我原谅你啦,蛋糕太太!”萍琪轻轻蹦着靠到了她身边,“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的啦!”
  “就是这样!”蛋糕太太泪流满面地转过身来,“你一直都那么……那么善良,那么亲切,那么宽容,萍琪!”她抽泣着,“而我……我总是在利用这一点!我对待你……从来都没像是对待一只成年小马那样,而是只把你当个闹腾的熊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打发你。”随着她摇头,更多的泪落下。“我这样是多么残忍啊!我知道,我明明该对你更有耐心的!我……我没有任何借口……”
  “蛋糕太太……”萍琪结巴起来,嘴巴长大了。“谁也不该……不该觉得在我身边很难受!”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知道我很擅长让大家笑起来,但这并不是说,大家随时随地都想一直笑着!我……”她有点发抖,“我……我一直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我开始明白了……因为……因为我想去理解。”
  “而我也很想去理解伴随你诞生而来的那不可思议的能量之源。但大多数时候……我做不到,萍琪派。”蛋糕太太擦拭着泪。“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其中的代价。”
  “但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其中的代价。”
  “我不明白,是哪儿变啦?”
  “南瓜蛋糕……牛油蛋糕……”蛋糕太太又抽了抽鼻子,但这一次却笑了。“他们来到了我的生活中,让我的生活充满了意义和目标。现在我明白,我的所作所为将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未来,因为我能够亲眼见证他们的成长。而你……”蛋糕太太颤抖着,“虽然你已经长大了,但你依然拥有自己的未来,萍琪派。我绝不会想要毁了它的。”她艰难地咽着唾沫,皱起了眉头。“而且我也肯定不会像我哥哥那样。你为这个小镇带来了太多的欢乐,你该得到更好的。”
  “我很开心,蛋糕太太。”
  “萍琪……”
  “我很开心。”萍琪派快步走来,温和地伸出蹄子与她相挽。“但让我更开心的是知道你也很开心。”她轻轻一笑。“而且我也为你开心出了一份力,还没有把事情搞砸!”
  蛋糕太太内疚地扭着身体,“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萍琪。公主在上,我已经尝试过了,而我觉得,一直在搞砸的其实是我自己……”
  萍琪吐了吐舌头,然后惊叫起来。“嘿!为什么我们不能就这么坦诚一点呢,嗯?”
  “……坦……诚……?”
  “是的!”萍琪翘起鼻子,狡黠地笑了笑。“要说小马能给予的最慷慨的东西,那不就是她的心吗,这样最终才能造就一个幸福安康的家庭!而方糖小屋应该算是全镇子里最幸福,最安康的家庭了,对吧?嗯?嗯嗯嗯?!”
  蛋糕太太点了点头,虚弱地笑了笑,“是的,对,应该是的。”
  “那这样如何……”萍琪凑过去偎依着她,“从我先开始。我深深地知道这一点,我觉得在心里我还没长大呢,就像一个大孩子一样!但是,我也明白,我已经不再是只小幼驹了,不是吗?”
  “哦,这个还有待商讨呢。”
  “蛋糕太——太——”
  “哈哈哈……”长辈点了点头,“你能承认这一点也很成熟了。”
  “不对啦,我觉得是另一个词儿才对。”
  蛋糕太太仔细琢磨着,突然说道,“晚熟?”
  “对!”萍琪派一指,“就是这个!晚熟!”
  蛋糕太太翻了个白眼,不由得笑了起来。
  萍琪派注视着她,面上充满了真诚。“要不然,你教我怎么当个成年小马,而我让你看看偶尔不当成年小马也没关系。”她泪眼朦胧地笑了。“听起来这交易不错吧?”
  几秒钟之后,蛋糕太太抚摸着萍琪的鬃毛点了点头,“好滴好滴好滴……”
  姑姑和侄女一同笑了起来,在点心的森林里彼此相拥,为面包店的清晨增添了几分温暖。
  然后,正烤着两打马芬的烤箱一下子冒出了浓烟。
  萍琪派的蓝眼睛瞪大了。“……哦见鬼!”






  “她……她知道了?”
  小蝶移开了视线。“她一直都知道,暮暮。只是……直到昨晚,她才终于醒悟了事实。”
  “怎么了?”暮暮问道,两只小马站在小蝶家的窗外,透过窗户望着小屋里面。小乖正躺在沙发上,稚气的面孔都皱成了一团,身体在断断续续的睡梦中抽搐着。“我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小蝶叹息着,在晨光中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我不小心把她的石头打碎了。”
  暮暮思考着,视线往来扫视,最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是她妈妈那块‘音石’?”
  小蝶面色黯然,“那是个意外!我把那石头放在了一个高高的架子上,只希望能让小乖慢慢忘了它。但我走出去和云宝黛茜谈话的时候,小乖想象自己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于是她……随便找了一堆东西搭了一个塔,想要爬上去把石头拿回来!当我回屋里的时候,那塔正要倒了!而她正在摔下来!我总算是及时接住了她,可她的石头……却……”
  暮暮回头透过窗口 又看了看,“可怜的小家伙啊,她一定是伤心极了。”
  “我知道。”小蝶又低下了头。“而且都是我的错。”
  “哦,小蝶……”
  雌驹颤抖着,“而且,就算是我尽力帮她又怎么样,”她抽泣着,“其实我只是……自私而已!让她留在我的小屋里只是为了让我自己感觉更好,而不是为了这孩子!”
  “听我说。”暮暮小跑过去,抱住了天马。“你除了牺牲自己的时间和遵守承诺来照顾小乖之外什么都没做。这些天你本来可以自己哀悼,或者照顾你的动物们。可你没有,因为你是这么善良、慷慨、无私!而且多亏了你,小乖终于能面对现实了。”
  “我……我……我真的好担心她……”小蝶颤抖着,回头凝望着窗口里面。“要是她摔下来摔破了脑袋呢?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而现在,那音石碎了……”
  “她觉得自己永远都联系不上她的妈妈了。她简直哭得一塌糊涂,暮暮!我……我决定,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
  “告诉她真相?”
  小蝶点了点头。“我不确定这样对她到底好不好。她一直都不要起床,只想睡觉。”她颤抖着,“甚至连早餐都不吃了。我觉得……她对我很愤怒,对我们大家都很愤怒……但是她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多么温柔亲切而又迷惘的心灵啊……”
  “嗯,在我看来,这石头碎了是件好事,”暮暮说道,“就算很可怕也好。”
  小蝶回头看着她。“为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暮暮朝小屋里彷徨不安的小小身影指了指,“现在她转而愤怒了,在否认之后,这是悲伤的第二个阶段。”
  “哦……” 小蝶的翅膀屈伸着。“我想这确实有道理。”她扭着身体。“不是吗?”
  “无论怎样,她都在进步。”暮暮说着,转身向镇子快步走去。“说不定今天下午的葬礼,她都愿意参加呢。”
  小蝶转身惊愕地看着她。“小乖会去参加?!”
  暮暮驻足回首,“好吧,我们当然不能逼着她去,小蝶。但这样对她也有好处。她必须得克服这一关,继续生活下去,你不觉得吗?”
  “可……可是……”
  “我们不希望她的后半生都笼罩在她妈妈去世的阴影下,”暮暮说道,“她最好还是早点儿接受悲伤吧,而葬礼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我不知道……”小蝶坐了下来。“我是说……这真的会对小乖有所帮助吗?我知道这会对我有所帮助,因为小呆是我的好朋友,但她不是我的妈妈。”
  “我建议你多花点时间陪她,”暮光说,准备振翅起飞。“也许有你在身边陪着……嗯……会让她能更好受一点,好让她更容易地度过当前这个阶段。”
  小蝶咬着嘴唇。“你……这么快就走了?”
  “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去监督呢,小蝶。”暮暮盘旋在空中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么问?”
  小蝶紧张地扭来扭去,眼睛里都憋出泪了。
  暮暮的面孔担忧地绷紧了。她收起了翅膀,重新落了下来,面色有点苍白。“哦,天,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快步走去,蹲在小蝶身边。“拜托,小蝶,放松一点,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小蝶结结巴巴地说,“而是云宝黛茜。”
  “哦,是吗?她怎么了?”
  “她……她……她不会去参加葬礼的,暮暮。”
  暮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不去?!”
  “这……这是她昨天下午告诉我的,我觉得……她心里充满了悲伤。需要帮助的小马,恐怕不止小乖一只呢。”
  “你不是认真的吧!”暮暮难以置信地大叫道,“我们在说的可是我们的云宝黛茜,对吧?”
  “嗯哼。”
  暮暮叹了口气,伸出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我知道云宝最近经历了很多,但是,不去参加葬礼?这真是……唔唔唔……我本来还以为我们都能成为小乖的榜样呢!这简直太荒唐了!”
  “别对她这么苛刻,暮暮。”
  “为什么不?!”暮暮眉头紧锁,“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我对她的期望只是更高了!她可是忠诚元素,不是吗?!她应该帮助我们大家共渡难关,而不是什么别的日子一样……好像小呆还没死似的!”






  “你的生命是对我们所有人的祝福和荣耀!哦,泡泡先驱!”在一座光芒闪闪的高大金字塔建筑顶端,一个身穿披风的异族生物捧着一个发光的异星花环向小呆走来。“恶魔已经被击败了!所有的破碎者现在都从恶魔的暴政下得到了解放!”他毕恭毕敬地把花环挂在了微笑的灰色天马脖颈上,“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你面对邪恶的无畏和坚强!”
  数以万计的人影矗立在巨大的神殿下面的台阶上,纷纷低头致敬,随着他们纷纷低头行礼,一束束烟花腾空而起,随之而来的是宏伟壮烈的吟诵和赞歌。
  “荣耀归于泡泡先驱!愿她之圣名永远回荡在圣殿中!”
  “谢谢!谢谢你们大家!皱皱脸的朋友们!”小呆朝着错误的方向挥着蹄子。“哎呀,你们到哪儿去啦?”她回过身来,眼珠子转了转。“哦,你们在这边儿啊。咳咳!”她继续挥着蹄子,“我这样做只是因为那个机器人实在是太坏了,而且大家都在这些村子里来回晃悠,整天没事儿干!”她笑得更灿烂了。“在我来的那地方呀,这些可怜的生灵可是被称为‘无家可归的小马公民’的。我相信还有更短的词儿,可这会儿我忘了。呵呵,那好吧!”
  “我们的整个文明都多亏了你,”长老在她身前深深地鞠躬致敬。“当然,你的智慧和勇气将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欢乐和启蒙的黎明。”
  “那就得你们自己去发现啦!毕竟你们还是长着腿的!”小呆拍拍翅膀。“但我现在必须走了。我的小马芬需要我!”
  长老吸溜着鼻子,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擦干满是皱纹的面孔上的泪。“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今天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无论你将前往何方,愿圣光永远与你同在,照亮你的前路!”
  “哦,那简直太好啦!”小呆把那袋子虚空岩甩到了肩膀上,飞得越来越高。“再见啦,各位!尽量别再惹上什么巨大的自动机器!或者兽人!或者是喜欢抓着骷髅头念独白的恶魔人!”
  “愿圣光保佑先驱,从现在到永远!”
  “唰!”小呆把那袋子石头砸在了金字塔顶端。随着一道碧蓝的光芒,她消失了。
  在场群众们纷纷为她的离去而哭泣。长老跪倒在地,带着疲惫的笑容叹了口气。“那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突击队长……”






  “云宝黛茜不需要我们惩罚她,暮暮。”小蝶自信地说道,她和独角兽沐浴着晨光站在小屋外面。“毕竟,我觉得她自己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但这并不是她可以这么粗鲁无情的理由!”暮暮皱着眉头,“我之前可没说过什么,但前前后后不同的场合,已经至少有三四个镇民来问我她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很明显,过去几天里,云宝黛茜满镇子四处跟小马吵架。我们现在这还不够难过吗?这简直不可原谅!”
  “我们应付悲伤和难过的方式方法都各不相同,暮暮。”
  “可是,小蝶,难道这不表示我们也该善待那些需要自己空间来应付悲伤难过的小马吗?”
  “我想云宝黛茜能应付很多东西。”小蝶说道,“但是,悲伤不在其中。”
  对这话,暮暮眉头紧锁,但片刻后,她严厉的表情就柔和了下来。随着一声叹息,她坐倒在地。“我只是……脑子实在是绕不过这个弯儿。”
  “是什么?”
  “云宝黛茜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帮助。”暮暮咽着唾沫,“我是说……她一直都忠于自己的朋友。然后一发生这种事……小呆死了,突然之间,她就变得完全遥不可及了。怎么会这样呢?”
  “她昨天下午来找我,”小蝶说。“我觉得她是想谈一谈……就算是简单聊几句也好,这是个非常好的表现。”
  “这改变不了她倔得像头骡子的事实。”暮暮嘀咕着。
  “她依然是我们的朋友,暮暮,”小蝶说,抬起一只蹄子搭在她肩上。“她知道,所有的一切总会变的,只要给与适量的爱和关注。”她抚摸着暮暮的翅膀,“就算不顾一切也好。”
  暮暮看着自己的羽毛,又抬头看着小蝶,“你总是知道如何正确看待事物,小蝶。”她的脸红了。“这很……谦虚。谢谢你。”
  小蝶微微一笑,“当她今晚出现的时候,别对她太生气了。”她劝道,“在小呆的追悼会上闹得不可开交可不是好事。”
  暮暮一脸迷惑,“可……我还以为云宝黛茜说过她不会来。”她低声说道。
  小蝶笑了,“不知怎么的,我很怀疑。你就等着瞧吧。”
  暮暮沉默了片刻,才长叹一声,把嘴垫在了自己的前腿上。“有时候,我觉得这头冠选错了小马。”
  “哦?”
  “面对现实吧,小蝶。我从来都不是那种社交类型的小马,我所知道的社会和礼仪都是从书本上学来的。”她真诚地注视着自己的朋友。“我本来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朋友,但后来,我遇到了你们,而且……这改变了我的一切。有时候,我觉得……发自内心地觉得……我所有的美德都是从你们五个那里借来的。”
  “嗯,但很合适,”小蝶笑了。“你不觉得吗?”
  “可现在我是一个公主!我觉得我应该自己锻炼这些品质,就好像它们原本就属于我一样!可它们不是。它们……只不过是模仿而已,是我从你们那里学来的东西的模仿。有时候,我觉得这只是一种愚蠢的仪式。”她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根本没有什么诚意,这让我很担忧。”
  “所以……”小蝶用蹄子揉着地面,出声思考。“你觉得……很孤独吗?”
  “超然。”暮暮说道,“我感觉……超然。小蝶。唉,在我为小呆安排整个葬礼期间,这是唯一能帮助我,让我不至于神经衰弱而崩溃的东西。”
  小蝶瞥了一眼远处的树梢,然后又望着暮暮。“或许在这种情况下,超然是件好事。”
  “嗯?”
  “好吧,你已经学会了友谊的所有品质,”小蝶说道,“那么,或许在知道如何去敞开心扉感受的同时,你也知道了如何封闭心扉不去感受。这可以……成为非常强大的力量。”
  暮暮轻笑起来,“这观点挺有趣的,小蝶。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呢。”
  “为什么?”小蝶平静地把头歪到一边。“这是真的,不是吗?”
  “这……很有争议。”
  “时而保持某种程度的超然,我也不介意。”小蝶说道,“我是说……我确实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小屋里。”
  “你几乎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小动物,小蝶。”
  “嗯……是的。但是……我有时候觉得,很大程度上,这和我宁愿不跟其他小马交流有关。”小蝶咬着嘴唇,“或者是不想去应付小马的情绪。”
  “这……这是为什么呢?”
  小蝶紧张地用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我……一直在想云宝黛茜昨天来访时问我的那个问题。她问我……虚弱而无助是什么样的感觉。”
  暮光弓起了眉头。“呃……这个问题……还真是怪啊。”
  “但是,来问我还真是问对了,你不觉得吗?”
  “呃……”
  “我告诉她,我以前比现在更加害怕,”小蝶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暮暮,这是真的。我曾经……嗯……被死亡的恐惧所纠缠。”她如鲠在喉,脸色苍白。“我每天清醒时候的每分每秒都在饱受它的煎熬,身体的每一次抽搐都会让我不安,每一次生病都会让我害怕,就像是抑郁症。我害怕走出我的小屋,那样的话,字典里每一种恐惧症都会向我袭来。恐惧会变的如此强烈,如此沉重,以至于我会吓得瘫倒在我的房间里——完全瘫痪,完全动弹不得。”
  “那……那真是太糟糕了,小蝶……”暮暮一脸痛苦,结结巴巴地说道。
  “只是……一想到死亡……”小蝶平静地凝望着吹拂的晨风。“它非常自然,很容易忘记,但却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每天早上,我们都会醒来,然而也会简简单单地再也醒不过来。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最后一次闭上眼睛,投入那无梦无光的浩瀚黑暗。黑暗什么时候会追上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将会从这世界上消失?莫非,我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曾生下来会更简单呢?”她咽着唾沫,漠然地望着暮暮。“我努力在生活中寻找我可以欣赏的温暖,寻找方法去传播快乐、爱、善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对小动物们这样做,因为这样从某种方式上是对我的抚慰,这使得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明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大部分小动物都没有小马的寿命那么长,通过尽可能让它们的生活充满舒适,我才能开始接受在我今生剩余的短暂岁月中,究竟是什么能让我的生命变得充实。”她拍了拍翅膀,露出了微笑。“但是,后来,你走入了我的生活,暮暮。云宝黛茜也回来了,我也认识了苹果杰克,萍琪派,还有……还有瑞瑞。”她的呼吸变得温热。“现在我明白了,只想着那些阴暗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之所以活在世上,是为了享受我所活着的每一天,并且和你们一同分享。这一切都明白得很,质疑这一切,只是在浪费时间,虚度光阴而已。你不觉得吗?”
  暮光张了张嘴,却又犹豫了。她的视线垂落在地上,眼睛湿润了。
  小蝶抿起了嘴,“暮暮……?”她关切地吸了一口气,凑了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暮暮说道,“以前我以为一切都很简单,就像你现在一样。可现在……我已经不确定了……”
  “为什么呢?”
  暮暮颤抖着,“就像你说的那样,小蝶。死亡……是自然而然的。就像是睡着了,真的。当轮到你的大限来临之时,哭也好,闹也好,又有什么意义呢?毕竟身体想要休息了,而心灵……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就算是被吓得太多偶尔会胡思乱想也好。我是说……这么想想看,死亡……某种意义上,也是很幸福的。”
  “这就是你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当我和云宝黛茜一同去向小乖通报她妈妈的死讯时,我哭得简直一塌糊涂。那可怜的孩子让我的心都乱了。唉,现在也一样。可是……我越是仔细看这整件事,越是仔细安排这场葬礼……”她的翅膀紧紧地在身边折拢。“这一切……就像一套安排好的流程一样。葬礼只是一种仪式,之所以组织起来,只是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缅怀某只小马,还有她的一生。而实际上……我们的心灵早就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迎接某一天自己的死亡来临了。”她咽了口唾沫,“镇长问我有没有找时间来自己哀悼蹄小姐,而且……嗯……她可能说到点子上了。我倾向于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我自己对她的哀悼,但……这不过是个懦弱的借口而已。我想……这一切都……都只是给了我一个封闭心扉,不去感受的理由,就好像我必须练习,让自己能这么超然。就好像,这只是我的工作一样。”
  “为什么这是你的工作?”小蝶问道。“因为你是公主?”
  顿时,痛苦扭曲了暮暮的面容。
  “暮暮……?”
  “我……我得走了,嗯……真的。”暮暮站起身来,深吸了几口气。把脸颊抹干之后,她向着初升的朝阳叹息着,“对不起,小蝶,但我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了。我必须得练习悼词的朗诵,监督棺材的运送,还有……还有……还有好多其他的东西……”
  “我明白了……”小蝶低声说道,耳朵垂了下来。
  “还有,小蝶?”
  “是……暮暮?”
  她转过身,温柔地注视着天马。“如果云宝黛茜再来看望她的话,告诉她……告、告诉她我已经不生气了。我很明白她为什么不想来参加葬礼。”她叹着气,拍起了翅膀,“实际上……我都快羡慕她了。”
  望着她的朋友飞走,小蝶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当暮暮飞到了小蝶听不见的地方时,她冲上了天空,飞得和云层一样高,忍不住失声痛哭。之后,她重新抹干了眼泪,做了几次深呼吸,摆出了认真严肃的表情,一个俯冲,扎向了小镇中心……重新回到市政厅工作去了。






  “瑞瑞?!”甜贝儿发着牢骚,踉踉跄跄地迈着小蹄子跟上她的姐姐。“我们为啥要到这儿来?!嗯?”小雌驹拉着脸直喘粗气,在正午的阳光下拨弄着自己的鬃毛。“我都要汗湿了,离小乖妈妈的葬礼开始就只剩下几个钟头了!难道我们还不得赶快换礼服什么的吗?”
  “会有时间打扮得体的,甜贝儿。”瑞瑞平静地说。她戴着太阳帽和墨镜,身边飘着一束百合花,快步走向一片满是白色石头的绿色田野。“至于现在,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看。”
  “看什么?”甜贝儿伸长了脖子,眯起了眼睛,“在墓地?”当她们俩穿过正门的时候,她紧张地跟在瑞瑞身后,走过一排排矗立的花岗岩墓碑。“我不明白,我们来这儿干嘛?是……是要去看蹄小姐的坟墓什么的吗?”
  “现在还没到埋葬她的时候呢,甜贝儿。而且,她也没剩下什么可以埋葬的了。”瑞瑞呼吸一颤,摇摇头,步子慢了一些,以专家般的精准数着墓碑的行数和路径。向右,然后又向左,走过了十几个空位。“不,跟蹄小姐没关系,不是现在。”
  “瑞瑞……?”甜贝儿咬着嘴唇,每一步都在哆嗦,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些路过的墓碑,石头表面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我……我觉得我们不该来这里。”
  “没什么好怕的,甜贝儿。”
  “不,不是那样的。我曾经跟飞板璐和小苹花在这附近的公园里玩过,结果爸爸妈妈很生气,我觉得他们不想让我在这附近闲逛。”
  “爸爸妈妈不想的事情……那可多了去了。”瑞瑞轻声说道,“别担心,我们不是在闲逛。我很清楚我们要去哪里。”她停住了蹄子,颤抖着吸了口气,解开那束鲜花,放在了她们面前一块小石碑前。“到了,就是这里了。安详,宁静……也本该如此。”
  “瑞瑞,拜托……我……我们到底在这儿干什么?”甜贝儿跑到她身旁,一边微微发抖一边四处张望。“这里……好安静啊,还有……”她眯起眼睛盯着花束,“那是百合花?”
  "嗯嗯。确实如此。”
  “我不明白,你总说你讨厌百合花!”甜贝儿皱着眉头瞟着她,“你干嘛要带这些东西过来?”
  瑞瑞飘起她的太阳帽和墨镜,在身边放好。“因为……因为他最爱它们了。他真的……真的好喜欢它们,他什么都喜欢。”
  甜贝儿因为迷惑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雌驹撅起了嘴,她非常好奇。她往前挪了几步,眯起眼睛盯着她们面前的石碑。“嘿,嘿!慧言大叔!福祥阿姨!”她的视线在墓碑间跳来跳去,“看呐!是爷爷和奶奶!”她睁大了眼睛望着瑞瑞,“所以……他们被埋葬在这里?”
  瑞瑞默默地点点头,像个哨兵一样直视前方。
  “为……为什么爸爸妈妈从来不带我来这里呢?他们的墓碑看起来好华丽好漂亮啊!”
  “他们……有……有自己的理由,亲爱的。”
  听到这话,甜贝儿又瞥了姐姐一眼,然后又继续盯着墓碑看。她特别专心地盯着瑞瑞放下百合花的那块花岗岩墓碑。“嗯……‘金分点’。”她笑了起来,“真是个好名字。”
  瑞瑞吸了口气,“我敢说这名字真的很帅气。”
  “可……我不明白……”甜贝儿盯着那块夹在两块大墓碑中间的小石碑。“为什么它会夹在爷爷和慧言叔叔中间?别家的小马把这块地买下来了吗?”
  “不,甜贝儿。”瑞瑞低声说道,“金分点……他就该长眠在这里。”
  “哦?为什么?”她走了过来,“咱们家认识他吗?”
  “认识他,爱着她,珍惜着他。”瑞瑞吁了口气,“但是,绝不会忘记他。”她勉强咽了口唾沫,转身低头看着妹妹。“她是你的哥哥,甜贝儿。”
  甜贝儿顿时掉了下巴,她看看那坟墓,又看着瑞瑞。“我……我的……哥哥?”她的声音沙哑了。
  瑞瑞慢慢地点点头,非常非常慢。
  “我……我……我……”甜贝儿的脸焦虑地绷紧了。“我……我不明白,我……我还有个哥哥?”她仔细盯着墓碑上的生辰和忌日看,“一个……大哥哥?!”
  “他爱百合花,他喜欢阳光从窗台上反射过来的样子,”瑞瑞大声说道,“如果他……他能多动一动前蹄的话,就会用前蹄玩弄它们。我一直都把花放在他的床边,答应他……总有一天会带他去公园里散步。可是……我们从来都没有去过。”她努力咽着泪水,面色变得苍白。“我们从来……都没有……”
  “瑞瑞……你……”甜贝儿牙关紧咬,哆嗦着往后退去,“你吓到我了!你……你为什么要、要这样?这里到底是怎回事?!”
  “我一点儿都不想吓唬你,亲爱的。但是……抱歉,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瑞瑞强忍着抽泣,脸绷得越来越紧。“爸爸妈妈会因此对我大发雷霆的,但,我必须承受这一切。我已经厌倦了这无聊的游戏,再也不想掺和了。”她扭头望着妹妹,终于潸然泪下。“我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我再也不能继续骗你了。”
  “骗……骗我什么?!”甜贝儿嘴唇颤抖着,视线迅速回到了那块石头上。“他到底是谁?这个金分点……他到底是谁?”
  “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宝贝,至少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瑞瑞快速地走了过来,蹲在小雌驹面前。“但我错了,甜贝儿。”她紧紧握住了甜贝儿的前蹄,“你就在这里,你还活着,我必须弥补,趁着还来得及。我必须说实话,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那么慷慨。”
  甜贝儿只是瞪着她,完全瞠目结舌。
  瑞瑞抽泣着,回头凝望着那坟墓,又一滴泪滚落下来。“妈妈生下他的时候,我才五岁。他……是那么的柔弱,那么瘦小。医生第一天就告诉我们,要是他能熬过三个月都是奇迹了。可是他做到了,他是那么坚强,又那么温柔。每一天……他……他都会笑……”她抬起蹄子掩住了嘴,一时间无语凝噎。片刻后,才缓过劲来,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讲述,“可是,他的病并没有好转。接下来的两年,他的肌肉都在萎缩,他的肺几乎无法工作,从这里,到斯马林格勒,每一位独角兽医生都尽了他们最大的努力来拯救他。尽管他们已经是全力以赴,但金分点……每天都变得更糟糕。可是……可是他却一点儿也没有伤心难过的样子。他爱生活,他爱窗台上的百合花。他……他爱我。我知道……我……我就是知道……”
  甜贝儿眼看着姐姐就在她面前崩溃了,姐姐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几乎是在她妹妹面前鞠躬跪倒,然后才再次抬起了已是泪如雨下的面孔。
  “我醒着的每分每秒都陪伴着他,我……我觉得这是我的职责,因为……爸爸妈妈……他们……”一时间,她颤抖了,但依然继续说下去,“他们比我更清楚金分点的命运会如何,但当时,我认为这不该是他们不想来陪他的借口。我尽我所能,让金分点的时光充满了欢乐。我为他做了一个大姐姐应该做的所有一切。我……我只想对他慷慨一些。而我也努力了,塞拉斯蒂娅作证,我真的努力了。我希望他能好起来,我帮他按摩,锻炼他的腿,好让他能像同龄的健康孩子一样快乐地跑起来。我……我对此的渴望,超过对我可爱标记的渴望。但是……这愿望从未实现。”她咬着嘴唇,终于倾诉而出。“一天早晨,他再也没有醒过来。我……我就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我甚至……都没留意到这回事。没有哭声,也没有呻吟,就像平常的任何时间一样。可是……他……就这么走了……”
  瑞瑞瘫坐在地,用蹄子勉强抹去泪痕交错的脸上还在滚滚而落的泪,她的声音中回荡着剧烈的颤抖。
  “爸爸妈妈……把他葬在了这里。但是……他们埋葬的,不只是他的身体。他们……悲痛到了极点。比我更难过,或者,至少……他们没有像我这样,灵活调整情绪来应对这悲伤。他们……他们只想把关于他的所有一切全都抹去……”她哽咽着,大声喊了起来,“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金分点一样!就好像他所做的每一件宝贵的事情,每一个微笑,就好像……他在遥望窗外那个他永远无法去享受的美好世界时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不曾存在过!一开始,我非常迷惑,也非常生气。家里变得那么悲惨凄凉,充满了阴暗和叹息。爸爸妈妈几乎都要分开了,有时候我还觉得他们要是分开了倒更好呢。随着我的年龄增长,随着我找到了我的天赋,我应付这一切的唯一办法就是工作,创造,沉浸在那些满足我天赋和创造力,又能分散注意力的材料中,用它们来淹没我的思绪。我的技能本该是纯粹的慷慨,甜贝儿,但……并非如此!这些东西,只是给了我一个可悲而懦弱的借口,让我能远离那些我本来该面对的事情。”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让她的面容变得愈发痛苦。瑞瑞咬紧了牙关,最后才重新开了口。
  “但是,你出生了。不知怎么的,爸爸妈妈又找到了能继续生活下去的方法,而你就是结果……一份非常美丽,非常精致的礼物。他们为你来到这个世界而快乐,甜贝儿,他们感激你能这么健康这么充满活力地来到我们的生活之中。可我呢?”
  她直视着妹妹的面容,然后泪水更加汹涌。
  “我……我……我实在是高兴不起来,甜贝儿。我拒绝去接受。我……我不想再冒险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感投入到另一样如此渺小,如此温柔,如此珍贵的东西上。我……我太害怕了,因为我自己的才华和天赋是这么熟悉,这么令我欣慰,我……我不想放弃它们。我不想把自己的心交给你这样的小马。我拒绝去做一个慷慨的姐姐,随着岁月流逝,我看到爸爸妈妈这么自私地抛弃了金分点留下的一切,这只是成为了我掩饰自己愤怒的借口而已。我变得如此疏远,傲慢,愤世嫉俗,还有所有那些冷漠……那些悔恨,还有……厌恶,我……我全都推给了你,亲爱的。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把你当做出气筒,可是……这又为了什么?”
  甜贝儿眨着眼睛,望着面前哭泣的雌驹,呼吸因为震惊而变得急促,几乎是在喘息。当瑞瑞的蹄子搭上她肩膀的时候,她差点儿蹦了起来。
  “你……是个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有才华的小姑娘,甜贝儿……”瑞瑞惊叹道,她抽泣着,被眼泪噎得直打嗝。“你本该得到今生今世最好的指导和培养才对!可是,在你爸爸妈妈的隐瞒,在你姐姐的冷漠之间,你却一无所获,亲爱的!多年以来,你一直在我们家庭之间被推来推去,就好像……好像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可怜宠物!这不公平,这对你不公平!你拥有金分点永远都没有的机会来茁壮成长,而我……我想……本该是我来帮你的,可我一直都是个失败者!但是,现在不会再这样了!你听见了吗?再也不会了……”
  “你、你在说什么,瑞瑞?”甜贝儿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说,我已经准备好对你慷慨了,妹妹。”瑞瑞的表情充满了坚定。“这还是头一次,我愿意去摆脱这懦弱,用最慷慨的心来对待你。因为生命是如此脆弱,随时可能会消逝。这段时间里,你,我,或者任何一只小马,都可能随时随地消逝在这世界上!我……绝不会让你像小呆的宝贝女儿那样孤苦伶仃。现在开始,我要好好照顾你了,甜贝儿。我想在你身边陪伴你,指引你,见证你绽放光彩。也许……你也可以指引我如何当一个更加优秀的姐姐,因为我已经完全厌恶这份冷漠了。拜托,我请求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成为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姐姐吗?”
  甜贝儿僵直地站着,已经惊呆了,呼吸变得愈发凌乱。她咽了口唾沫,用尖细的声音轻声呢喃着。“这么长时间……你……你真的……真的在乎我?但是……因为金分点的事情……你……你太害怕了,所以……不能……?”
  瑞瑞咬着嘴唇。“没有任何借口。再也没有了,我……实在是……”她紧紧闭上了双眼,微微颤抖着,“我再也不能继续假装了。我不想像埋葬他那样埋葬你。那太痛苦了,太可怕了……太难过了。你应该拥有-”
  她没能说完,甜贝儿忽然扑进了她怀中,紧紧抱住了她。
  瑞瑞惊叫一声,泪汪汪的眼睛睁得滚圆。
  甜贝儿抚摸着姐姐的肩膀,泪水顺着她微笑的脸庞滑落。“没关系,瑞瑞。我保证,你永远不必埋葬我。”
  听到这话,瑞瑞的面容几乎要融化了。她用两条柔软的前腿紧紧抱住了甜贝儿,脸埋进了她的鬃毛里。“我爱你,亲爱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保证,我会让你的生活充满了目标和财富,任何、任何钻石也换、换不来……”
  “瑞瑞……?”
  “是、是的,甜贝儿?”
  小雌驹抽泣着。““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叫我‘亲爱的’。”她喃喃道。
  瑞瑞眨了眨眼,然后沙哑地笑了。听着甜贝儿咯咯的笑声,她简直喜极而泣,身体都瘫软了下来。两只小马就这样在沉睡着无数灵魂的坟墓之间往来摇摆,她紧紧地拥抱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