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的秋
第 3 章
4 年前
357这株孤立在蓝色土壤的铃兰含苞待放，随着第一片黄色树叶的落下，那搏动的闪光花蕾也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道小口。
一双微小的蹄子从花蕾的尖端破出，随后是颗小马似的脑袋探了出来。小生灵扭动着身体从那花苞里挤出，背上那褶皱的薄翼在扇动中一点点复原。
是新生还是延续？这永远是困扰每只布里兹的第一个问题。她睁眼看着周围那崭新的世界，一切的新鲜感随着先代们记忆的上涌而归于平淡。虽然从没见过，但这周围的一草一木她都认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该去哪。
去永春谷，以繁衍为目的。
但布里兹注意到自己并没有和其他同伴一样诞生在秘境中的故乡，她的植株生长在通道外的森林边缘。并且自己似乎还是独苗，与她同株的花苞全部都停止生长失去了光彩。
布里兹试图扇动薄翼进行第一次飞行，然而不成比的双翼令她飞的歪歪斜斜，没一会就掉落在草地上。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一侧明显萎缩的薄翼，她失神了好会才不得不接受缺陷的事实。
上一代究竟发生了什么？布里兹闭上眼努力回想。是她的前代在困境中执意种出了自己，并且临近变质的传承花粉导致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布里兹那精致的小脸上尽显着忧伤，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注意到有个巨大丑陋的生物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小东西……还好吗?”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吓了布里兹一跳，她扭过脑袋望去，眼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物种。这陌生的家伙虎背熊腰，他那暗灰色的粗糙皮肤上长满了矿质的硬块，一双比例夸张的尖锐利爪即使保持直立也几乎要触及到地面。不过布里兹并没有感到多少恐惧，因为她从对方那双小小的眼睛里看出股与那狰狞面容成反差的腼腆。
这丑丑的大块头并没有敌意，甚至还有些傻里傻气。布里兹很快便放松下来，接着大方地给他看自己萎缩的半边薄翼。
“不太好……我的翅膀坏了，而且和其他同伴分隔开，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她搭话道，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帮助，只是单纯地与大块头分享自己现在窘迫的境遇。
“你……刚出来…就会讲话?”
大块头一脸震惊，把他那双小眼睛给睁得圆圆的。看来与自己对他的陌生相应，这大块头也不知道布里兹啊。
“是呀，没碰到过吧？我们布里兹一出生就能继承全部先代的记忆，他们知道的我也全部能知道。”布里兹微笑着说道，在郁闷的时候能找到个聊天的对象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话似乎触及到了大块头什么，他低下硕大的脑袋垂头丧气起来。
“呆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会在说话的时候会加上自己的名字呢，布里兹觉得这很好玩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是被呆头误以为在嘲笑，他无处安放的爪子握在一起绞着，头低地更低了。
布里兹很尊重地抿住嘴把笑给收了回去，她迈开纤细的四蹄走到了呆头的脚边。“总归会知道吧，你都已经长到那么大个了。”她语气轻快地说道，接着抬起蹄想要用自己微小的触碰来安慰安慰这个大块头。他的外皮可真是粗糙坚硬，感觉像是抚过一块石头。
呆头对于布里兹的友善无所适从，他那双不安的爪子也绞地更紧了。“呆头一直在地下挖洞，呆头只会挖石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挖……一直挖到上面来，不知道的更多了……”他瓮声瓮气地说着，流露出令着心疼的迷茫眼神。
布里兹看着一筹莫展的呆头，心想着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翅膀有缺陷的她刚出世就一无是处，无法去行那繁衍的遥远路程，不出意外的话就只能在附近徘徊得过且过。而现在一个能帮助到的对象就站在眼前，她决定要去帮助这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地下住民，让自己注定失败的短暂生命能够有稍许意义。
可这能算是意义吗？她其实对这个疑问的答案心知肚明，不能成功繁衍的布里兹是实现不了任何意义的。
自己的一生应是在繁衍路上往复的一生，除此之外的任何都只能是附加。如果不去繁衍，在那稍纵即逝的生命中所做的一切终会化为尘烟，也随着这份渺小消失在无边的世界里。
无论是学习小马的语言，还是对新路线的探寻，布里兹想要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往往都需要数代的接力。就像她的前代语夏对繁衍与意义的困惑，就需要许多代的经历才能够得到解答。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从注定失败的自己这戛然而止，什么也不留下。
这可真是泄气啊……布里兹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些事，她扬着笑面向了呆头。“我的翅膀飞不远，已经完成不了使命了。但我想至少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去做，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让我来教你认识世界吧！”她热情满满地说道。
呆头对于布里兹的邀请愣了好一会，他憨憨地抬起爪子指着自己这张不知所措的大脸。
“小东西是在……跟呆头说吗？小东西是要帮呆头吗？”
“对啊，周围也没谁了吧？”布里兹扇动薄翼摇摇晃晃地落在呆头的肩上，“其实我们是互相帮助，你带着失去生存能力的我并提供保护，而我呢就努力回答你的问题，怎么样?”
没想到的是呆头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强烈，他掩面痛哭起来令坐在抽动肩膀上的布里兹一头雾水，搞的就像他第一次被善待帮助似地。
呆头感激涕零了好会才勉强接的上话，“呆头……呆头总觉得是在做梦……这是第一次有谁对呆头好……”钻石犬哽咽着说道。
“不是说了这是互相帮助吗？”
“那也是第一次……”
布里兹同情地抬蹄触碰着呆头的脸，这大块头在原本生活的地方一定很不受待见吧。“我觉得呆头你很不错啊，应该是会被大家善待的才对，毕竟情感是相互的嘛。”布里兹略感疑惑地说道，她并不是很理解周围那些年复一年一直能活到自然老去的大多数。但根据先代们的经验，像呆头这样温柔无害的大个子应该会很合群才对啊。
呆头的嘴巴很笨，也并不怎么聪明，他极尽全力从脑海里搜刮着词汇试图向布里兹解释。“呆头的同类，爱偷……爱抢……很坏……可呆头不这样，所以他们看不起呆头。”他摇着头说道。
“那你果然适合到阳光下来呢。”
布里兹把自己最友善的微笑递给了这个受尽排挤的钻石犬，而她也得到了一双炽热的感激眼神的注视，有一瞬间布里兹觉得自己这渺小又失败的存在突然就有了分量。
就此布里兹与钻石犬呆头踏上了结伴而行的路，由着呆头漫无目的去走，而布里兹则尽心尽力为他讲解沿途碰到的一切。
既然有了同伴，那也是该给自己取个名字了。没有什么主意的布里兹最后还是沿用了前代的名字，她现在叫语夏了。
在路上语夏事无巨细地与呆头讲述着这个世界，讲它的日与夜，讲它的阴与晴；讲那树木走兽，讲那四季轮替。
虽然缺陷的翅膀使得语夏无法去走那繁衍的路，但现在自己所做的指引与教导却给了她另一番成就感。看着呆头对周围的环境一点点熟悉，那双小眼睛里的迷茫一点点少去，这所带来的意义与满足犹过于那往复的繁衍。
可繁衍之所以无法替代是因为它的延续性，语夏深知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教会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呆头。千思万绪被限制在这短暂而又渺小的身体里，也因为翅膀而失去了妥协的资格，无法去走那条反复的路。
随着一天天的旅程语夏越发清楚她终其一生也无法履行自己要帮呆头认识世界的保证，确定了这点，呆头对自己的所有崇拜和尊重也都变为了心中难抑的燥热。
语夏实在不想将自己内心的焦虑流露出来，给呆头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再去增添负担。但呆头对于自己所能拥有的唯一善意又怎能不去注意呢?他不理解语夏为什么不时会暗自神伤，通常他都会噤若寒蝉地假装没有看见，但心中的疑问也总有耐不住的时候。
在一片枯黄的林地里歇息，呆头再一次看到了语夏在独自发愁。“语夏是不是烦呆头了?都是呆头太笨了，学的慢……”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觉得是自己的迟钝才导致语夏闷闷不乐的。
“怎么会！”
语夏立刻摆出一副笑脸相迎，在对视向提心吊胆的呆头后便滞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呆头心中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甚至依赖……这也令短命到无法实现承诺的语夏无地自容。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呆头说才好，在沉默片刻后答非所问着。
“呆头，你知道什么是意义吗?”
“呆头不知道，呆头太笨了……”
“意义是……就是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能让你变得与众不同，让你觉得活着很快乐。”说完后语夏露出了与呆头一样的茫然，她远望那萧瑟的秋景，自顾自地摇着头。“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都是先代给我的记忆，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那你觉得呢呆头?”她反过来问道。
“呆头挖石头很厉害，但呆头一点也不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挖石头。”呆头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愣愣地回着，突然间他像是联想到什么变得惊慌起来。“是因为带呆头认识东西让语夏不开心了吗？那呆头不想知道了，不想知道了……”他连忙摆起爪子，语气中充满了急切。
看来呆头只是单纯地想要她陪着，哪怕对世界继续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关系。语夏莞尔一笑，又很快被忧愁给抓住。因为这同时也是种打击，她将教会呆头这件事给看的很重，毕竟自己这有限的生命里没有任何改变目标的余裕。
“教你认识东西让我很开心很满足，呆头。但是我没办法做到底，而一件无法贯彻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注视着那双疑问的小眼睛，语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向对她充满期待的呆头去解释自己短命的现实。
“不聊这些了，我们继续走吧。”
呆头与语夏继续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路，仍然由着呆头漫无目的去走，而语夏则接着尽心尽力为他讲解沿途碰到的一切。
形形色色的树木不约而同地将它们那泛黄蜷曲的叶片抖落干净，为那寒冷的冬季做起准备，也意味着这个秋天已经过半。出了树林，他们一直走到了座小马城镇的边缘。放眼望去大片的麦田都呈着收获的金黄色彩，在那浪涛的最里面，还有一座风车磨坊悠悠转动。
“前面就是小马生活的地方了，文明有着与自然不一样的规则，呆头想去认识下吗？”卧在呆头肩上的语夏用她纤细的蹄子示向风车与麦田后那远方的城镇，向呆头问道。
“语夏是大自然的，所以呆头现在只想认识大自然。”呆头摇了摇脑袋，他觉得自己与那些精致漂亮的房屋一辈子都不会有缘分。
“那我们就静悄悄地经过吧。”
呆头和语夏绕过城镇继续着漫无目的的路程，在经过的途中他们正巧遇到了匹浅粉鬃发的天马飞在野地里。那小马正专注地对动物自说自话，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语夏顺势就向呆头讲解起关于小马的知识，讲着天马陆马与独角兽之间的区别，一直说到他们住在山上管理日月的神明。
长久的驻足与交头接耳最终还是引起了那匹天马的注意，可能因为呆头的缘故，只是一个照面她就害怕地躲在树后。天马一脸可怜相地悄悄探出头，在看到站在呆头肩上的语夏时她又瞬间变了副样子，竟然能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是一只布里兹！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的小伙伴们都已经往永春谷飞很远了。”小马满怀关切地问道。
语夏感觉自己对眼前的小马有些许印象，在几任先代的记忆中她一直都热衷于帮助布里兹，顺着这条线索很快也回忆起了她的名字。
“我不去永春谷了小蝶，翅膀的缺陷不支持我飞去那。”语夏摇了摇头，向名叫小蝶的天马解释道。
小蝶因为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而面露喜色，随后又被语夏的后一句引得心疼起来。她无视掉呆头匆忙走上前去将语夏给接到蹄中，看着那缺陷的薄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算这样也不要放弃呀，这可是布里兹的重要使命呢。就让我带你去永春谷吧，等到了来年春天我再过来接你。”小蝶微笑着向语夏发出邀请，自信地觉着语夏肯定会接受。是啊，有谁会去拒绝这样纯粹善意的援助呢?
语夏在沉默中回过头，看见呆头在边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能感受到其中强烈的不舍，他似乎是觉得小蝶比起自己要更聪明可靠。是一副想要放弃又难以割舍的样子，所以才牢牢地闭紧嘴站在后面胆战心惊。在看到语夏的视线投过来时，他又怕自己的不舍会影响判断，连忙抬起双爪遮住那望眼欲穿。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语夏歉意地向小蝶微笑，摇着头拒绝。“谢谢你小蝶，但是不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这令小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嘴张了好会，眼神里全是担心。“可是你只有一年的生命，如果不去繁衍的话……而且冬天……”
语夏只好用更加坚定的摇头再次回应道:“我很清楚，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布里兹不是只凭本能的简单生物，小蝶，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在没有使命限制的时候，我们会决定自己的路。”
她扑动双翼重新飞回到了呆头的肩上，挥着纤细的蹄向有着相同善良的小蝶告别。虽然知道不对，但这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呆头与语夏继续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路，但是呆头这一路都在惴惴不安。
“语夏只能活一年吗……”小马先前说的话到现在都还挥之不去，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向语夏问道。
语夏先是犹豫了一会，随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呆头，我陪不了你太久。”
呆头失落地耸拉着脑袋，那沙哑的声音没说一会就迸出了哭腔来。“那语夏为什么不跟着小马呢?小马很好很聪明，会带语夏去该去的地方，去那个永春谷。呆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永春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呆头一点也不聪明……”他说地羞愧又自责，觉得是自己拖累到了她，接着又不停地怪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
语夏看不得这些，她起身飞到呆头面前勉力维持着平衡。
“不是这样算的。”
她抬起双蹄吃力地推开呆头眼角上的泪水，向他展露一副鼓舞的甜美笑容。
“因为呆头也很重要啊，我觉得跟你在一起能活着很开心呀。”
好哄的呆头这就两眼一亮了，他腼腆地嘿嘿笑了起来，爪子摸着脑门刮出了硬物摩擦的声响。之后好像决定了什么下来，突然就变得认真起来。
“语夏知道永春谷该怎么走吗?呆头要跟语夏一起去永春谷。”他说道。
此时这双一贯迷茫的小眼睛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决然，令语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咦……哦，我当然知道。但呆头啊，那里可是很远的。”语夏压制住重回道路的热切愿望，那纤细的双蹄伸开着比划，向呆头解释这条繁衍道路的漫长。
“呆头不怕路远，呆头只想要语夏开心。”他坚定地回复道，语气也不再那样瓮声瓮气。
呆头是想要证明自己吗？是为了……语夏心潮澎湃，她热切地看向呆头，感觉自己这尘埃一样微小又失败的生命正一点点地在变重。
满怀感激地重重点头，“那准备好了吗呆头?我们要启程咯！”语夏高声呼喊，呆头兴冲冲地回应。他们相视着咧开嘴纯粹地笑着，一起踏上了她那遥远的繁衍的路。
至于这段迟了半个秋天才启程的路究竟能不能及时赶到，语夏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但她早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也无论如何都会陪着呆头直到最后。
这算是意义吗？
一双微小的蹄子从花蕾的尖端破出，随后是颗小马似的脑袋探了出来。小生灵扭动着身体从那花苞里挤出，背上那褶皱的薄翼在扇动中一点点复原。
是新生还是延续？这永远是困扰每只布里兹的第一个问题。她睁眼看着周围那崭新的世界，一切的新鲜感随着先代们记忆的上涌而归于平淡。虽然从没见过，但这周围的一草一木她都认得，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该去哪。
去永春谷，以繁衍为目的。
但布里兹注意到自己并没有和其他同伴一样诞生在秘境中的故乡，她的植株生长在通道外的森林边缘。并且自己似乎还是独苗，与她同株的花苞全部都停止生长失去了光彩。
布里兹试图扇动薄翼进行第一次飞行，然而不成比的双翼令她飞的歪歪斜斜，没一会就掉落在草地上。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一侧明显萎缩的薄翼，她失神了好会才不得不接受缺陷的事实。
上一代究竟发生了什么？布里兹闭上眼努力回想。是她的前代在困境中执意种出了自己，并且临近变质的传承花粉导致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布里兹那精致的小脸上尽显着忧伤，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注意到有个巨大丑陋的生物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小东西……还好吗?”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吓了布里兹一跳，她扭过脑袋望去，眼前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物种。这陌生的家伙虎背熊腰，他那暗灰色的粗糙皮肤上长满了矿质的硬块，一双比例夸张的尖锐利爪即使保持直立也几乎要触及到地面。不过布里兹并没有感到多少恐惧，因为她从对方那双小小的眼睛里看出股与那狰狞面容成反差的腼腆。
这丑丑的大块头并没有敌意，甚至还有些傻里傻气。布里兹很快便放松下来，接着大方地给他看自己萎缩的半边薄翼。
“不太好……我的翅膀坏了，而且和其他同伴分隔开，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她搭话道，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帮助，只是单纯地与大块头分享自己现在窘迫的境遇。
“你……刚出来…就会讲话?”
大块头一脸震惊，把他那双小眼睛给睁得圆圆的。看来与自己对他的陌生相应，这大块头也不知道布里兹啊。
“是呀，没碰到过吧？我们布里兹一出生就能继承全部先代的记忆，他们知道的我也全部能知道。”布里兹微笑着说道，在郁闷的时候能找到个聊天的对象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话似乎触及到了大块头什么，他低下硕大的脑袋垂头丧气起来。
“呆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会在说话的时候会加上自己的名字呢，布里兹觉得这很好玩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是被呆头误以为在嘲笑，他无处安放的爪子握在一起绞着，头低地更低了。
布里兹很尊重地抿住嘴把笑给收了回去，她迈开纤细的四蹄走到了呆头的脚边。“总归会知道吧，你都已经长到那么大个了。”她语气轻快地说道，接着抬起蹄想要用自己微小的触碰来安慰安慰这个大块头。他的外皮可真是粗糙坚硬，感觉像是抚过一块石头。
呆头对于布里兹的友善无所适从，他那双不安的爪子也绞地更紧了。“呆头一直在地下挖洞，呆头只会挖石头，又不知道为什么要挖……一直挖到上面来，不知道的更多了……”他瓮声瓮气地说着，流露出令着心疼的迷茫眼神。
布里兹看着一筹莫展的呆头，心想着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翅膀有缺陷的她刚出世就一无是处，无法去行那繁衍的遥远路程，不出意外的话就只能在附近徘徊得过且过。而现在一个能帮助到的对象就站在眼前，她决定要去帮助这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地下住民，让自己注定失败的短暂生命能够有稍许意义。
可这能算是意义吗？她其实对这个疑问的答案心知肚明，不能成功繁衍的布里兹是实现不了任何意义的。
自己的一生应是在繁衍路上往复的一生，除此之外的任何都只能是附加。如果不去繁衍，在那稍纵即逝的生命中所做的一切终会化为尘烟，也随着这份渺小消失在无边的世界里。
无论是学习小马的语言，还是对新路线的探寻，布里兹想要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往往都需要数代的接力。就像她的前代语夏对繁衍与意义的困惑，就需要许多代的经历才能够得到解答。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从注定失败的自己这戛然而止，什么也不留下。
这可真是泄气啊……布里兹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些事，她扬着笑面向了呆头。“我的翅膀飞不远，已经完成不了使命了。但我想至少得给自己找些事情去做，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让我来教你认识世界吧！”她热情满满地说道。
呆头对于布里兹的邀请愣了好一会，他憨憨地抬起爪子指着自己这张不知所措的大脸。
“小东西是在……跟呆头说吗？小东西是要帮呆头吗？”
“对啊，周围也没谁了吧？”布里兹扇动薄翼摇摇晃晃地落在呆头的肩上，“其实我们是互相帮助，你带着失去生存能力的我并提供保护，而我呢就努力回答你的问题，怎么样?”
没想到的是呆头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强烈，他掩面痛哭起来令坐在抽动肩膀上的布里兹一头雾水，搞的就像他第一次被善待帮助似地。
呆头感激涕零了好会才勉强接的上话，“呆头……呆头总觉得是在做梦……这是第一次有谁对呆头好……”钻石犬哽咽着说道。
“不是说了这是互相帮助吗？”
“那也是第一次……”
布里兹同情地抬蹄触碰着呆头的脸，这大块头在原本生活的地方一定很不受待见吧。“我觉得呆头你很不错啊，应该是会被大家善待的才对，毕竟情感是相互的嘛。”布里兹略感疑惑地说道，她并不是很理解周围那些年复一年一直能活到自然老去的大多数。但根据先代们的经验，像呆头这样温柔无害的大个子应该会很合群才对啊。
呆头的嘴巴很笨，也并不怎么聪明，他极尽全力从脑海里搜刮着词汇试图向布里兹解释。“呆头的同类，爱偷……爱抢……很坏……可呆头不这样，所以他们看不起呆头。”他摇着头说道。
“那你果然适合到阳光下来呢。”
布里兹把自己最友善的微笑递给了这个受尽排挤的钻石犬，而她也得到了一双炽热的感激眼神的注视，有一瞬间布里兹觉得自己这渺小又失败的存在突然就有了分量。
就此布里兹与钻石犬呆头踏上了结伴而行的路，由着呆头漫无目的去走，而布里兹则尽心尽力为他讲解沿途碰到的一切。
既然有了同伴，那也是该给自己取个名字了。没有什么主意的布里兹最后还是沿用了前代的名字，她现在叫语夏了。
在路上语夏事无巨细地与呆头讲述着这个世界，讲它的日与夜，讲它的阴与晴；讲那树木走兽，讲那四季轮替。
虽然缺陷的翅膀使得语夏无法去走那繁衍的路，但现在自己所做的指引与教导却给了她另一番成就感。看着呆头对周围的环境一点点熟悉，那双小眼睛里的迷茫一点点少去，这所带来的意义与满足犹过于那往复的繁衍。
可繁衍之所以无法替代是因为它的延续性，语夏深知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教会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呆头。千思万绪被限制在这短暂而又渺小的身体里，也因为翅膀而失去了妥协的资格，无法去走那条反复的路。
随着一天天的旅程语夏越发清楚她终其一生也无法履行自己要帮呆头认识世界的保证，确定了这点，呆头对自己的所有崇拜和尊重也都变为了心中难抑的燥热。
语夏实在不想将自己内心的焦虑流露出来，给呆头本就不太聪明的脑子再去增添负担。但呆头对于自己所能拥有的唯一善意又怎能不去注意呢?他不理解语夏为什么不时会暗自神伤，通常他都会噤若寒蝉地假装没有看见，但心中的疑问也总有耐不住的时候。
在一片枯黄的林地里歇息，呆头再一次看到了语夏在独自发愁。“语夏是不是烦呆头了?都是呆头太笨了，学的慢……”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觉得是自己的迟钝才导致语夏闷闷不乐的。
“怎么会！”
语夏立刻摆出一副笑脸相迎，在对视向提心吊胆的呆头后便滞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呆头心中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甚至依赖……这也令短命到无法实现承诺的语夏无地自容。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呆头说才好，在沉默片刻后答非所问着。
“呆头，你知道什么是意义吗?”
“呆头不知道，呆头太笨了……”
“意义是……就是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能让你变得与众不同，让你觉得活着很快乐。”说完后语夏露出了与呆头一样的茫然，她远望那萧瑟的秋景，自顾自地摇着头。“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都是先代给我的记忆，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那你觉得呢呆头?”她反过来问道。
“呆头挖石头很厉害，但呆头一点也不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挖石头。”呆头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愣愣地回着，突然间他像是联想到什么变得惊慌起来。“是因为带呆头认识东西让语夏不开心了吗？那呆头不想知道了，不想知道了……”他连忙摆起爪子，语气中充满了急切。
看来呆头只是单纯地想要她陪着，哪怕对世界继续一无所知也没什么关系。语夏莞尔一笑，又很快被忧愁给抓住。因为这同时也是种打击，她将教会呆头这件事给看的很重，毕竟自己这有限的生命里没有任何改变目标的余裕。
“教你认识东西让我很开心很满足，呆头。但是我没办法做到底，而一件无法贯彻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注视着那双疑问的小眼睛，语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向对她充满期待的呆头去解释自己短命的现实。
“不聊这些了，我们继续走吧。”
呆头与语夏继续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路，仍然由着呆头漫无目的去走，而语夏则接着尽心尽力为他讲解沿途碰到的一切。
形形色色的树木不约而同地将它们那泛黄蜷曲的叶片抖落干净，为那寒冷的冬季做起准备，也意味着这个秋天已经过半。出了树林，他们一直走到了座小马城镇的边缘。放眼望去大片的麦田都呈着收获的金黄色彩，在那浪涛的最里面，还有一座风车磨坊悠悠转动。
“前面就是小马生活的地方了，文明有着与自然不一样的规则，呆头想去认识下吗？”卧在呆头肩上的语夏用她纤细的蹄子示向风车与麦田后那远方的城镇，向呆头问道。
“语夏是大自然的，所以呆头现在只想认识大自然。”呆头摇了摇脑袋，他觉得自己与那些精致漂亮的房屋一辈子都不会有缘分。
“那我们就静悄悄地经过吧。”
呆头和语夏绕过城镇继续着漫无目的的路程，在经过的途中他们正巧遇到了匹浅粉鬃发的天马飞在野地里。那小马正专注地对动物自说自话，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语夏顺势就向呆头讲解起关于小马的知识，讲着天马陆马与独角兽之间的区别，一直说到他们住在山上管理日月的神明。
长久的驻足与交头接耳最终还是引起了那匹天马的注意，可能因为呆头的缘故，只是一个照面她就害怕地躲在树后。天马一脸可怜相地悄悄探出头，在看到站在呆头肩上的语夏时她又瞬间变了副样子，竟然能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是一只布里兹！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的小伙伴们都已经往永春谷飞很远了。”小马满怀关切地问道。
语夏感觉自己对眼前的小马有些许印象，在几任先代的记忆中她一直都热衷于帮助布里兹，顺着这条线索很快也回忆起了她的名字。
“我不去永春谷了小蝶，翅膀的缺陷不支持我飞去那。”语夏摇了摇头，向名叫小蝶的天马解释道。
小蝶因为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而面露喜色，随后又被语夏的后一句引得心疼起来。她无视掉呆头匆忙走上前去将语夏给接到蹄中，看着那缺陷的薄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算这样也不要放弃呀，这可是布里兹的重要使命呢。就让我带你去永春谷吧，等到了来年春天我再过来接你。”小蝶微笑着向语夏发出邀请，自信地觉着语夏肯定会接受。是啊，有谁会去拒绝这样纯粹善意的援助呢?
语夏在沉默中回过头，看见呆头在边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能感受到其中强烈的不舍，他似乎是觉得小蝶比起自己要更聪明可靠。是一副想要放弃又难以割舍的样子，所以才牢牢地闭紧嘴站在后面胆战心惊。在看到语夏的视线投过来时，他又怕自己的不舍会影响判断，连忙抬起双爪遮住那望眼欲穿。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语夏歉意地向小蝶微笑，摇着头拒绝。“谢谢你小蝶，但是不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这令小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嘴张了好会，眼神里全是担心。“可是你只有一年的生命，如果不去繁衍的话……而且冬天……”
语夏只好用更加坚定的摇头再次回应道:“我很清楚，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布里兹不是只凭本能的简单生物，小蝶，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在没有使命限制的时候，我们会决定自己的路。”
她扑动双翼重新飞回到了呆头的肩上，挥着纤细的蹄向有着相同善良的小蝶告别。虽然知道不对，但这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呆头与语夏继续着他们结伴而行的路，但是呆头这一路都在惴惴不安。
“语夏只能活一年吗……”小马先前说的话到现在都还挥之不去，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向语夏问道。
语夏先是犹豫了一会，随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呆头，我陪不了你太久。”
呆头失落地耸拉着脑袋，那沙哑的声音没说一会就迸出了哭腔来。“那语夏为什么不跟着小马呢?小马很好很聪明，会带语夏去该去的地方，去那个永春谷。呆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永春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呆头一点也不聪明……”他说地羞愧又自责，觉得是自己拖累到了她，接着又不停地怪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
语夏看不得这些，她起身飞到呆头面前勉力维持着平衡。
“不是这样算的。”
她抬起双蹄吃力地推开呆头眼角上的泪水，向他展露一副鼓舞的甜美笑容。
“因为呆头也很重要啊，我觉得跟你在一起能活着很开心呀。”
好哄的呆头这就两眼一亮了，他腼腆地嘿嘿笑了起来，爪子摸着脑门刮出了硬物摩擦的声响。之后好像决定了什么下来，突然就变得认真起来。
“语夏知道永春谷该怎么走吗?呆头要跟语夏一起去永春谷。”他说道。
此时这双一贯迷茫的小眼睛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决然，令语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咦……哦，我当然知道。但呆头啊，那里可是很远的。”语夏压制住重回道路的热切愿望，那纤细的双蹄伸开着比划，向呆头解释这条繁衍道路的漫长。
“呆头不怕路远，呆头只想要语夏开心。”他坚定地回复道，语气也不再那样瓮声瓮气。
呆头是想要证明自己吗？是为了……语夏心潮澎湃，她热切地看向呆头，感觉自己这尘埃一样微小又失败的生命正一点点地在变重。
满怀感激地重重点头，“那准备好了吗呆头?我们要启程咯！”语夏高声呼喊，呆头兴冲冲地回应。他们相视着咧开嘴纯粹地笑着，一起踏上了她那遥远的繁衍的路。
至于这段迟了半个秋天才启程的路究竟能不能及时赶到，语夏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但她早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也无论如何都会陪着呆头直到最后。
这算是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