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Ⅲ
我回到医院时,仍然沉浸在失去亲马的悲痛中。
他们就不该把我拉到医院里,我就应该待在墓地那里,任由暴风雪冻死。
我身边的小马开始议论起我,他们在商量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找小马收养我。
找小马收养我?我是个坏孩子,不会有小马愿意收养一个害死了亲马的小马的,我不值得让其他小马收养我,我是个废物,是个自私鬼,是个扫把星,我不应该活着。
……
不,我怕死。
……
我害怕。
我害怕自己会害死收养我的好心马。
……
趁着周围的小马还在讨论,我悄悄溜走了。我要离开这里,不能再麻烦这里的小马了。
“书页。”蝶蛹叫住了我,突然的叫唤让我浑身一激灵。
“你要去哪儿?大伙在讨论你的事呢,不过来听听吗?”
“你们没必要管我的。”
蝶蛹早就知道我爸爸和哥哥的下落了,但她没有跟我说,我知道她是想照顾我的情绪,但还是很生气。
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她欺骗了我吗?呵,这对一个曾经撒谎把亲马害死的双标小马来说真是合理的理由呢。
“这怎么行,现在的你肯定要有监护马照顾啊。”
“我不想麻烦你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关心我?对你们来说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幼驹就这么重要吗?
我不再搭理蝶蛹,径直走出了医院。
暴风雪早已把外面糟蹋了个遍,加上难民营里有小马弄出骚乱,现在眼前的景象说是刚刚打过仗都差不多。难民营里的士兵已经基本成功镇压住了骚乱,就等在外清剿邪教徒的部队凯旋了。
我看到几个闹事的小马走在通往牢房的路上,身后跟着押送他们的士兵。我可能跟这群坏马是一路马,都是给其他小马添乱的家伙。
哦,我可能比他们还要恶劣,毕竟,我还害死了小马。
这所难民营真是个好地方,有供暖的魔法水晶,有维持秩序的军队,还有好多善良的小马。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配在这里生活,更不配接受其他小马的抚养。
“书页!”
蝶蛹追过来,想拦下我。
不要再管我了。
这样想着,我扭头就跑。
这时,一声轰鸣盖过呼啸的风声传进了难民营,紧接着,地震。
我心头一紧,这时候?
大地在颤抖,毁坏了难民营里不少插着供暖水晶的火把,还有一部分破旧的房屋。
接着,地震戛然而止。
我在奔跑时因为地面的震动一时间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所幸赶来的蝶蛹把我扶起来并带走,才免于被路边倒塌的房屋伤害。
这点砖头根本不足以把我砸死,最多受点皮外伤,蝶蛹完全没必要拉我走,搞不好她自己也要受伤。
我很感谢蝶蛹愿意救我,但她自己的安全呢?
看到蝶蛹被冻伤的蹄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蝶蛹离开医院时因为重新再病床上躺过,身上没穿什么保暖的衣物,包括鞋子,只有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我完全无法想象赤着蹄子在这样的大雪天走是多么的痛苦。
而蝶蛹受这样的苦都是因为我。
不能再让蝶蛹操心我了,我不能任性了。
我把身上的一件衣服脱下来,撕成碎四片,裹在蝶蛹的蹄子上,跟她一起回了医院。
要不是我看到蝶蛹的蹄子,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蹄子冻伤了!
冻土难民营的医院是难民营里最牢固设施最齐全的地方,之前地面发生震动时并没有受到影响。
早就听说拉斐尔伯爵是名医世家,对医院的重视程度就是不一样。
不过有一点令我在意:之前的震动不像是自然发生的地震,在震动出现时我感受到了大量的魔力波动,这可能是大范围杀伤法术,难民营的军队是不会用这种会影响难民营正常运行的法术的,只能证明,邪教徒们还在抵抗。
一群可怕的疯子,这样的法术都会,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位护士的尖叫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是蝶蛹的身体状况又恶化了,刚刚踏入医院,蝶蛹就吐出一大口血,吓坏了前来搀扶的护士。
我呆呆地看着蝶蛹晕倒在血泊中,随后被赶来的医生带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蝶蛹……
我想为她的治疗帮上忙,至少去做一些帮不了倒忙的事,而事实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了解医学护理相关的知识,也不认识医疗器具。
书页,你真棒。
此时的医院因为之前的骚乱和地震多了不少伤员,所有小马的工作都忙碌起来,甚至有工作人员因为饥饿倒下了。
医院里的医生们得到的食物量跟外面的普通小马没有区别,而他们还要做更多的工作。
再这样下去,会有越来越多小马倒下,这是恶性循环。
食物缺少的问题一直困扰着这所难民营,其实也困扰着所有的小马。寒潮的到来显然摧毁了大量的农作物,陆马如今很难生产粮食了,而飞马和独角兽还得从本就稀少的粮食中分走三分之二,可以说,在寒潮肆虐时,小马们什么都不会缺,唯独缺粮食,即使有给农作物供暖的能力也无法将农作物从暴风雪里保护下来。
难民营里所有的小马都需要食物,尤其是现在的医生和护士们。
我再次离开医院,这回是为了搞到些吃的。
我没办法让医院里所有工作人员吃到东西,但我至少得让负责治疗蝶蛹的医生们不会因为饥饿影响治疗。
蝶蛹对我很好,我得帮她。
筹集食物很困难,难民营刚刚经历过骚乱,没有多少小马愿意主动分享食物,更何况食物本来就不够,除非去偷。
有小马看在我是孩子的份上会给我几粒豆子或者几片菜叶,这不是抠门,这是真的只能拿出这点。我很感谢这些好心马,但仅仅这些肯定不够。
就在我为食物发愁时,在外清剿邪教徒的部队回来了。让我吃惊的是,部队少了一大批小马。我记得当初见到他们时,可不是只有零星几队小马的。
士兵们满脸疲惫,之前和邪教徒的战斗把他们的精力和身体都消磨殆尽了。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过来一样,在他们的眼里看不出凯旋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惊恐和悲伤。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被一帮邪教徒打得伤亡惨重,这不是正常情况。
尽管军队里的小马刚刚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依然不忘把清剿邪教时找到的战利品里挑出些能用的分给难民们。大家都很配合,在这期间都好好地听从指挥,在部队发放物资的位置排着队,没有争吵,没有插队,也没有抢夺行为,大家都知道军队的不易。
看情况军队的清剿行动算是成功了,不然不会带来这么多邪教徒的物资,至少难民营周边不会有邪教徒的活动了。虽然这似乎是唯一的好消息。
我也去领了些物资,有幸拿到了点水果罐头。
这不是给我吃的,是要拿去给救治蝶蛹的医生,还有蝶蛹的。
本来,我打算拿上罐头直接跑回医院,不过我正打算走的时候有一个士兵叫住了我,他说他知道我哥哥失踪的消息,所以在邪教徒的营地里找过,虽然没有找到,但是发现了一条围巾,上面有多利安的名字。
我起初很惊讶,这个士兵知道我的事情,而且认得出我;另外,哥哥离开我们时并没有戴围巾,那个时候天也没有冷成现在这样,那这条围巾的由来就怪异起来了。
士兵只是告诉我是我爸爸拜托他的,我长什么样,哥哥长什么样,都是我爸爸说的。
这样的回答我并不满意,而且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士兵笑嘻嘻地摸着我的头,让我赶紧带上这条围巾,然后回医院。
我被他突如其来地摸头举动弄得有些头晕,不过他说的没错,我得回医院了,管其他的干嘛。
于是,我戴上哥哥留下的围巾,把罐头塞进士兵送我的布袋里后,就回去了。
“再见!”士兵在我后面喊道。
“嗯,谢谢你,再见!”我回应道。
“我们接下来就不会再见面咯!”
这是自然。这个士兵的话一直挺奇怪的,我也没有多想,朝他点点头,继续朝医院走去。
围巾很温暖,就像哥哥抱着我的脖子一样。
我会珍惜这条围巾的。
成功抵达医院,成功把吃的交给医生们,最后留下一个苹果罐头给蝶蛹。我顺利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我决定等蝶蛹的身体好的差不多后就趁她不注意来开这个难民营,我要是继续呆在这里会浪费本就不多的粮食。
我在外头吃点草就行,至于取暖,就在我离开这里前找小马教我生火好了。
这才是我将来的生活。
这样就不会拖累其他小马了。
一个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脸色看上去比其他医生要好得多,她吃了点我带来的罐头。
她微笑着招呼我过来,示意我可以来看看蝶蛹了。
我毫不犹豫地飘起装着苹果罐头的袋子,进了蝶蛹的病房。
蝶蛹的样子跟之前不太一样,看上去更加可怕了,尤其是当我注意到她长出了锋利的牙齿时——这是只有肉食动物才有的牙齿。
不止这个,蝶蛹的背上长出好多玉石般光滑的斑点,这让她看着像长了甲虫的壳一样。
而终于,在我和她对视时,看到她原本正常的眼睛变成束瞳后,我害怕了,我开始害怕眼前曾帮助过我的善良小马。
我真是负心汉。
医生告诉我,蝶蛹中了某种融合法术,本来这种法术就会让小马的身体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而由于蝶蛹的一部分肢体和内脏被其他生物对应的身体部位替换了,加剧了融合法术的作用。
不用怀疑,蝶蛹之前肯定是被外面的邪教徒抓去做试验了,难民营里经常传出类似的消息。
蝶蛹现在的样子,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至于这对蝶蛹之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最大的变化就是蝶蛹可能没有办法吃正常小马的食物了,医生们发现蝶蛹被替换的内脏有一些属于肉食动物,稍作观察后,他们认为现在蝶蛹的消化系统在融合法术的影响下,可能更偏向于接受肉食。
医生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刚刚拿出苹果罐头,打算把罐头交给蝶蛹。
蝶蛹闻了闻苹果罐头,立刻表现出反胃和恶心,只能让我吃掉苹果罐头。
我可吃不了这么珍贵的东西,于是我把罐头交给身边的医生,让她和同事一起吃。
我注意到蝶蛹眼角有些湿润,正想问她怎么了,她便绝望得哀嚎着:
“我怎么还是吃不到苹果罐头……”
对不起,我应该带点其他的东西,怎么偏偏带了吃的过来,结果现在反而在折磨蝶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好在蝶蛹的心情恢复得很快,她很乐观,很快就适应了现在的身体,对此也不去抱怨。她还开玩笑说,既然她吃不了常规食物,就吃情感算了,小马的情感这么丰富,根本不用担心挨饿。
而现实情况,是蝶蛹目前只能靠注射医院的营养液过活。小马们不吃肉,自然没有肉类食物。
现在的营养液很昂贵,毕竟在食物紧缺的当下,营养液本身也算食物的一种。
哦。
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没有这么多钱支付医疗费用。
边上的医生看出了我的顾虑,她告诉我医院的所有治疗都是免费的,拉斐尔伯爵负责垫付医院的一切开销。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善良的贵族吗?不愧是名医世家。
而听到“伯爵”二字,蝶蛹则是翻了个白眼,她看起来对贵族有很大意见。
医生开始不断强调拉斐尔伯爵的好,这让蝶蛹的脸沉下去一大截。
“对了。”说道一半,医生忽然告诉我们。
“拉斐尔伯爵之前一直在其他难民营奔波,救治伤员,现在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已经把蝶蛹你的状况告诉了伯爵大人,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哼。”蝶蛹并没有表示感谢,只是冷笑了一声。
“谢谢。”她补了一句,这句话根本听不出半点感激之情。
……
气氛僵住了。
***本章出现了一些含“人”词语,主要是因为我在写的时候发现如果把这些“人”子简单替换成“马”的话会非常出戏,又找不到合理的替换方式
,所以仍然采用“人”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