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夏日炽热的烈阳
当最后一声琴弦的颤动停止,天琴向周围的小马深鞠一躬,以答谢小马们对她表演的大力支持。水绿色的独角兽的才能便是演奏这小小的竖琴,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的长处。有段时间她曾经为此十分苦恼,甚至于放弃了原本在中心城的生活转而来到小马镇。同样是在演奏结束的时候,她遇到了一匹改变她的小马——但她现在不记得那是谁了。
“你的演奏太棒了,这位小姐!”围观的小马看着她称赞道,“我平生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竖琴!”天琴谢过围过来听她演奏的小马,一边和大家打着招呼一边来到家附近的一张长椅上闲坐。每天她都会在这里坐上一会儿,有时是上午,有时是黄昏,还有时是已经归于沉寂的深夜。每每来到这里她便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在记忆中,似乎隐隐约约有匹小马也曾经带她经常来这里,但她已经不记得那是谁了。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心情放松些了?”那声音问她。
“感觉心情好多了。谢谢你,……”她还是想不起来那个名字。越是努力去想,就越是想不起来;而如果不去想的话,隔天她就会把那小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在演奏的过程中会想起她,她现在恐怕早已经把那小马忘了吧。不过,她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会一次次地被她遗忘,又一次次地被她想起呢?想必那一定是对她非常重要的小马。
她想去寻找,可她的特征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有在演奏或是心情放松的时候一闪而过的记忆的片段能够让天琴想起她,然后每次都会止步于回想她的名字。
“啊……还是不行啊。”再一次尝试失败后,天琴把身子靠在长椅上长叹。每次去想她的事情总会消耗不少精力,没过多久她就会觉得头痛,所以不得不稍作休息。
“请问……您就是天琴小姐吗?”面前的小马用稍带稚气的声音问道。
“是我。”天琴一边说一边看着面前的小马回答。那小马驹浑身浅黄色的毛皮,深蓝色的鬃毛上有些许粉色的痕迹,若不是特意解释那是天生的的话,肯定会被小马们当作是染的;她的屁股上还空空如也,似乎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才能。在天琴看来,就算是一辈子都是空白的屁股也没关系的。空白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意味着无数尚未被发现或是开发的才能。小时候她在演奏竖琴时无意间得到了这个记号,那时她感到喜出望外,因为她比许多同龄的小马都要早得到他们向往的可爱标志,而长大之后她才发现,过早被才能束缚的自己很难做好其他的事情。如果用考试来形容的话,她就是个严重偏科的学生。
“小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天琴看着那匹长得和她曾经很熟悉的那匹小马问。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呢,她也不知道。不过看这极其相似的相貌,她真的很难说那孩子和那匹她心心念念的小马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可惜她已经不记得了……
“是这样的,”小马驹向她解释,“今天是妈妈的生日,想请您前去演奏助兴。”说话间,小雌驹连装金币的袋子都已经拿出来了,“这是我和妈妈的一点心意。”看那个装得鼓鼓的小袋子,天琴心动了。最近她在小镇里四处卖唱的收益和这简直是云泥之别,如果收下这些钱的话,至少最近的这一个月都不需要担心吃喝的问题了。
“不过……你居然认识我,还真是意外呢。”天琴笑着收下钱袋子对小马驹说。
“当然了,小马驹似乎把她当作了偶像一样的小马,“我特别喜欢天琴小姐的歌曲!”天琴只是笑笑,然后起身准备跟着小马驹去目的地。她并不惊讶有小马会喜欢自己的曲子,因为她回到中心城后曾经在乐团任职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除了参与乐团的排练,她自己也通过这份曾经所不喜欢的才能发展了一下副业——竖琴曲的录制和创作。在乐团中竖琴演奏家或许尚有一席之地,但这种乐器未免还是有些小众,并不为小马们所青睐。而为了改变这样的情况,同时让更多的小马了解竖琴的魅力,天琴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在中心城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花近十个小时来进行练习和创作,有时旋律都已经想好了,下笔的时候却又临时变卦,写得乱七八糟的手稿随意地被搓成球状丢在地面上,吃了一半甚至只有一口的茶点放了几乎一整天还摆在盘子里,创作的时间是枯燥的、痛苦的,但天琴还是凭借她在竖琴上的天赋交上了足足一张唱片量的曲子。这张唱片被命名为《竖琴之声》,在一个火热的七月发售。公开发售的那一天,热爱古典音乐的小马们将这张唱片一扫而空,天琴也第一次体会到了被认可的感觉。在那之前,她还从来没有因为竖琴上的天赋高兴过。
“所以,可以带我去你的家吗?”天琴问,“钱也已经收下了,现在该轮到我出场了吧?”
“请跟我来,天琴小姐!”小马驹对她说。循着小马驹走过的路,天琴渐渐发现小马驹走的路其实就是她来那长椅时走过的路。不过,小马驹的目的地似乎要比自己的家更远,而且不知怎么,这条路也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有一段时间她经常走这条路。
小马驹在一幢普普通通的房前停下,然后敲了敲门。“妈妈,我回来了!”她朝着屋里喊道。屋里的小马来到门前,为小马驹打开门。就在开门的那一刻,屋内的小马看到了门外站在小雌驹身后的天琴。“你来了,天琴。”没有惊喜,也没有诧异,有的只是微笑和平静。
“妈妈,你和天琴小姐以前认识吗?”小马驹问。
“当然了,”那小马微笑着说,“我们曾经是形影不离的伙伴。”话语间小马驹看妈妈的眼神似乎都变了,她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倾慕。而天琴看着面前这匹熟悉又陌生的小马,却不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
“带天琴小姐进来吧,”小马驹的母亲吩咐道,“我去泡茶。”来到家里,天琴忍不住想要环视四周,这是她在中心城时就会有的习惯。常常出入那些名流贵族们出没的场所,再加上自己的见识不够,看到那些富丽堂皇的装潢就会难免多看一会儿。小马驹的家并没有那些奢华的装饰物,只是普通地挂着一两幅画作,沙发前的小桌上还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其中两匹是小马驹和她的母亲,另外一匹雄驹想必就是她的父亲了。
“你的爸爸呢?”天琴转头问小马驹。
“他不在这里,”小马驹说,“妈妈说他带着一个小妹妹走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小马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天琴则顿时明白不应该多问。
“喝茶吧,天琴,”小马驹的母亲端上茶对她说,“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呢?”
“呃……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吗?”天琴满脸歉意地问。小马驹的母亲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又重新绽放笑容。“是吗?那我应该是记错了。”她笑着回答。
“妈妈,你不是说天琴小姐是你形影不离的伙伴吗?”依偎在她身边的小马驹问。
“不好意思,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她摸着小马驹的头说,“你先进屋吧,等吃饭的时候妈妈再叫你。”小马驹应了一声,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女儿不在,她也不必再努力去掩饰自己的心情。重逢故然让她感到欣喜,但天琴的反应却像是给她在这炎炎夏日浇了一盆冷水。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天琴?”糖糖失落地看着天琴,她不明白是什么事让她会忘记有关自己的一切。中心城一别将近十年,她不明白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你了……”天琴很诚恳地向她道歉,“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糖糖,”糖糖回答,“请你记住我,好吗?如果你不记得我,把我当作新的朋友也可以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仿佛她认识的那个天琴再也回不来了。
“好的,糖……糖。”天琴用很慢的语速念着她的名字。虽然感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她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生日晚宴照常进行,天琴也按照约定为糖糖演奏了竖琴。因为女儿也在场,她并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身为母亲的脆弱的一面,便努力强颜欢笑,从吹蜡烛许愿到吃蛋糕都是如此。小马驹正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妈妈的情绪变化;天琴也是,她并没有和糖糖共处的过去的记忆,自然也无法与她产生共情。糖糖悄悄看了一眼天琴的侧脸,这侧脸她曾经看过无数次,如今再看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心情。此时此刻她真的好想哭出来,却只能努力装出很开心的样子。在自己最亲最爱的孩子面前,她不能表现出软弱的样子,不然她就没法保护她——痛苦的心情渐渐唤起了她身体上那些痛苦的记忆。那是在女儿出生后不久,他和她便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你明明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很糟糕,还给孩子买这么贵的奶粉!”雄驹怒斥糖糖,他刚刚用蹄子在她脸上留下一个通红的印记,“生活这么艰难你就不知道节省些吗?”
“你还说我!你每天那么晚回来,究竟出去做什么了?你说,你说啊!”糖糖也据理力争,不落下风,“你肯定是嫌弃我没什么钱,跑出去另寻新欢了!”
“空口无凭,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雄驹依然在狡辩,“我在外面辛苦挣钱,有些自己的娱乐和放松一点也不过分吧?你明明就是在家带孩子,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说辞?”
“你,你……”糖糖自然是气不过,趴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雄驹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转身摔门而去。他当时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喜欢上她。
待雄驹离开,糖糖又立刻振作起来。她擦干眼泪,轻轻用蹄子抚摸刚刚被打得红肿的半边脸颊,希望让它快点恢复原状。要是被孩子发现的话就没法把这件事瞒下去了。不过庆幸的是,小马驹还在睡午觉,她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但随着小马驹年龄的增长,他们不得不努力在她面前扮演一对模范夫妻。等女儿的年龄足够上幼儿园的时候,糖糖毫不犹豫地就把她送了过去。而作为“补偿”,只要不在身上留下特别明显的痕迹,她几乎是完全顺从了雄驹。而没过多久小马驹上小学了,雄驹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最后甚至每个月只是给她寄些生活费——明明是正妻,过的生活却像是被包养的情妇。不过远离了雄驹的家暴,虽然孤单了些,糖糖倒也很喜欢这样还算清静的生活。只是在家的时间久了,难免会觉得有些寂寞。某天她在整理东西时偶然发现了自己和天琴年轻时代合照,这才忽然想起她,又萌生了想要邀请她参加生日聚会的想法。只不过,直接邀请她肯定会不好意思,所以就让编了个理由让女儿去找她。
不过这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情呢?总感觉天琴像是失忆了,不仅没有和自己的种种回忆,也没有关于过去在小马镇的记忆……她虽然明白,但这样只会让她心里更加难过。
那天晚上天琴盛情难却,被糖糖留在了她家过夜。她没有喝糖糖一起睡,而是选择了雄驹曾经睡过的房间。难得有了独处的机会,她也不禁开始尝试回想过去的事情。那些记忆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她不记得?从糖糖的话来看,她似乎失去了大半在小马镇的记忆,但那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失去的呢?她一直想不明白。这次她回到小马镇就不会再回中心城了,她已经辞去了在中心城的工作,准备在小马镇度过余生。可又是什么事才会让她有这样的想法呢?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困扰着她,让她不免感到头痛。大概半年前开始她就一直会这样,经常忘记许多事情,想不起刚刚发生过的事,甚至接下来要去做的事。
“这些事还是以后再想吧。”她翻了个身,然后沉沉地睡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同样是炎热的夏天,她刚刚结束一场音乐会,正准备步行回家。她来到中心城已经有段时间,这期间录了很多竖琴曲,也跟着乐团参加了几次大型的音乐会,虽然很可能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但她在忙碌的生活中渐渐找到了充实感和满足感。小时候曾经被嘲弄会的乐器奇形怪状的她,如今可以正式地抛头露面,在乐团中担任重要的角色,她对此还是感到十分高兴的。在中心城熏陶的时间久了,她渐渐对自己的才能有了改观。
要说最大的遗憾的话,大概就是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在中心城找到一个能够交心的朋友吧。作为同事,乐团里的小马或许是不错的选择;可要是做朋友,那实在有点异想天开。乐团的小马们都是颇具才华且往往是名门出身,虽然她生在中心城,但自己的家庭和他们相比就只能算是暗淡无光。更何况,向她这样中途入团的小马,如果一开始就找不到伙伴的话,往后大概也只能每天过着孑然一身的生活。不过,天琴对现状已经很满足了,她并没有什么奢求的事物。无论是小马镇还是中心城,这两个地方都是她喜欢的地方。
不过或许是过于在意这些事情了,在马路上穿行时她并没有认真观察路口的情况,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辆马车不失时机地将她撞倒在地。天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失去了意识,她最后听到的则是周围小马们的呼救声……
“啊,真是个戏谑的结局呢。我的生命马上就会以这荒谬的方式结束了吧。”
“总觉得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每一次相遇和分别都像是梦一样。”
“很抱歉,糖糖。不能再和你见面了。请你原谅我……”
“天琴!”糖糖的声音从天琴的耳边传来。那声音很大,大得甚至有一些刺耳。
“是你吗,糖糖?”天琴向着着无边的虚空发问。
“天琴,振作点!你一定能够好起来的!”糖糖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似乎,她在这里只能听到糖糖的呼喊,而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位小姐,请您控制一下情绪,病人需要静养……”
“天琴,天琴——”接下来便是无数纷乱的杂音。
“这是……代表我失去意识了吗?”天琴想。但马上,她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们会再见面的,糖糖。一定会的……”
“……整体恢复情况良好。不过因为车祸的影响,她的大脑受到了损伤,可能会失去部分身体机能和记忆,还请您做好心理准备。”临出院前,医生再一次嘱咐糖糖。在天琴出院之际,除了糖糖以外,没有其他小马愿意照顾她,而且她的父母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谢谢您,医生。”糖糖向医生鞠躬以表示感谢。当她听说天琴在中心城遭遇车祸的时候,她丢下身边的事务不顾一切地从小马镇来到这里。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她真的以为她会从此离她而去。幸运的是,天琴坚强地活了下来,只是她似乎不再记得自己了。
“没关系的,天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离开中心城的时候糖糖心想。
“妈妈,一起来玩啊!”风和日丽的夏日最适合野餐了。糖糖带着天琴和女儿,一同来到小马们常来的一片草地上玩耍。小马驹似乎还是第一次来野餐,她兴奋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还招呼妈妈一起陪她玩耍。糖糖只是挥挥蹄子,示意她玩得开心就好。她和天琴靠在树下,一方面是为了避开阳光,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和她能有个独处的空间。上次这样依偎在一起的时候是多久之前了呢?她也不记得了。不过现在,天琴已经是她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因为车祸的关系,天琴几乎只剩下了最基本的生命机能,不过糖糖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这样就足够了。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幸福,也因为天琴的归来而被填满。
“我们又在一起了呢,天琴。”她将天琴从轮椅上搬到树下,让她靠在粗壮的树干上。自己则靠在天琴的身边,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平静。糖糖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定格,这样她就能和天琴永远,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