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难相信天琴醒的比我早,油锅里吵杂的煎炸声在我耳中成为了一段美妙闹铃。天琴正在厨房里忙碌,纤细的青色背影在一堆厨具中有些笨拙地移动着,一些操作甚至显得让马心头一紧,生怕她烧着什么东西,却往往有惊无险。我叹了口气,决定翻过沙发制止她的危险行为,才走几步便被她发现了行踪。
“糖糖醒了啊!”她猛地转过身来,满脸笑容:“睡得还不错吧?”
“托你的福…喂!小心!”天琴侧身的同时也不小心把平底锅倾斜到了危险的角度,这真的很不妙:“需要我借你一对蹄子嘛?看上去料理挺有挑战性的。”
“糖糖就好好休息啦,我能搞定…哇哦…的…”正说着,一股浓厚的黑烟从锅中跃起,她也忘记了打开抽油烟机,铺面而来的浓烟吓得她向后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看来凌晨时分的酒精似乎依然影响了蓝白鬃毛下的大脑:“好好…休息吧~”
我叹了口气起身从食品储藏柜里掏出一个苹果:这就够了…”
“好吧…我想一个苹果就够了,不需要什么干草派。”她妥协着坐回沙发,“我想干草派也用不着平底锅…”
“今天有什么安排呢?晨星可能还要一天去调查,而我们…”
“嘿,我们可还有不少地方去调查…比如,波涛船长!也许我们能找到他!”在打断了我的提议后,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书架前翻找起来。
“你看上去比我还有热情。”真是出马意料:“那么,天琴小姐,我们该怎么找到这个船长呢?”
“噢,糖糖女士,你可能是个外来的小马,但我,我是在中心城长大的中心城马!”天琴自豪地挺起毛毛的胸膛,用一口更加戏剧化的语气配合我:“我可知道好多女士你所不知道的传说。”
“那可真是非常…正面的…呃…令马愉快…?”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法正常地用这种只有在剧院中才会呈现的语句正常交流:“唔…好吧,是什么样的传说?”
“波涛,他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传说!对抗海盗,制服海怪,甚至有不少次主导解决了魔法事件,即使他只是一匹路马!”那双金色的眼睛都要迸出火花了:“他是个传奇!”
“好吧,一个传奇…他是个有街道地址的传奇吗?”
“唔…并不,不过也许我们能问出来,像是…去酒吧什么地方?比如…中心城最老的酒吧,那里看起来就像是那些传奇故事开始的地方。”她说得不错,老鹰与苹果像是那种能在中世纪小说中看到的古典小酒馆。镶了金字的黑色招牌后,是一个上了蜡的木制古朴空间,几张木桌整齐地排在屋内。侧对正门的木头吧台背靠着两三马高的酒架,上面摆满了那些或昂贵或廉价的好酒。酒架中空出一片,被放上一片黑板,上面用粉笔画出一只叼着苹果的白头鹰,下写一串今日特供的美味。于公寓旁那些酒吧不同,这里安静、典雅,没有那些刺眼的蓝紫色光芒,取而代之的仅仅是几盏溢出柔和橙光的钨丝电灯,即使在这几乎空无一马的早晨也显出几分温馨。两位雌驹在酒馆里忙着打扫,一匹看上去只不过是青春期的小马,而另一位的鬃毛中已掺上了银丝,当她们意识到我和天琴一蹄踏入了老鹰与苹果时,一齐转过头来,蓝色的眼中满是温柔。
“欢迎来到老鹰与啤酒,虽然现在还不是营业时间,但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年长的小马表现出中心城不常见的热情。
“女士,请问您听说过波涛吗?”那有白发的雌驹在听到我提到那小马的名字后愣住了一下,遂而短暂低头试图隐藏她上扬的嘴角。她看向了我,即使我离她并不近但我依然能瞧见她的双眼在橙灯下闪着泪光。
“啊…如果我现在才说我不认识,是不是太迟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让气流顺着微张的嘴唇缓缓流出:“他是,我的一个顾客,朋友,也是…仇家。”
“您介意说说吗?”
“我不介意,布兰蒂麻烦倒3杯苹果汁。”她轻声命令着那个有些年轻的小马。
“妈妈,你说过你已经向前走了。”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马在打听他。”她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如果你们想要去找他,我觉得那没有必要。他已经…疯了,彻底疯了,可怜的老家伙,都怪那次出海。”
“那次?波涛隐退前最后的出海?”天琴把前蹄搭在吧台上努力向前伸脑袋,像是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似的。
“对,那次…”老板娘朝我们的方向看着,但她的目光却失了神似地聚焦远方,望向虚空中的记忆:“我以为那只是次普通的任务,便让他接下了。几位从卡利姆来的阴沉怪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然后让他去处理什么混帐黑雾。不过这次任务可不同往日那样,他可不只是带上了魔法学者,还有一个学生,那家伙也曾是我们的常客…啊,我骗谁呢,那家伙可不止是什么常客,不!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害虫当时用了什么魔咒迷得我的妹妹晕头转向的,我还记得他只是一个魔法学院的学生而已。那样的蛀虫当然会想方设法找每个机会往木头里钻,我想他是看上波涛的船了,不过他做过最该死的坏事就是…”
“我可不记得姨父有那么坏。”年轻的布兰蒂鼓起脸颊低声抗议。
“那是因为你那时还太小了,而他总是喜欢带把糖来收买你,别插嘴。”布兰蒂的母亲像是头疼一样揉着太阳穴:“那就是…说服了波涛把我的妹妹…温萍酒带上船,而波涛和我一样…都蠢到没制止她登船。可没想到这一去就没能回来…”
“发生了什么?”
“没有马知道,他们一行15马向西面出发,最后却只有5匹马从东方回来了。波涛,那个专家,两名船员,还有那个害死温萍酒的害虫。波涛一回来就和疯了一样开始胡言乱语,情绪极其不稳定,几次发疯还差点弄伤布兰蒂…没多久就抛下了我们母女倆,被关到精神病院去了。”
“所以…波涛是您的…”我还没有把丈夫说出口,天琴就使劲用蹄子戳向我的侧腹。
“我们对您的损失表示遗憾…”
“不,没什么。”她叹了口气,眼神更加黯淡了下去:“那两个船员似乎也没多久就自杀了,而那个专家,我倒是再也没听说过他。那个学生…他信誓旦旦地跑过来说,他会把妹妹带回来,但从此之后却再也没在我们的生命中出现过。”
“那个学生…他叫什么名字?”
“银钥?废甲?还是…该死,我不记得了!…好吧,我想我只能提供这些线索了。在走之前,你们也许会想把这杯从小马镇运过来的苹果汁喝完…它曾经是波涛除了甜酒精外最喜欢的饮料。”说完她便撂下了我们走进了一扇贴着“闲马误入”的木门。
“自从爸爸发疯之后,我母亲总是这样。请不要介意。”她说完便继续
“不,不会。”与天琴喝下了清香的苹果汁,起身准备离开,身后的雌驹突然叫住我。
“我的姨夫…他叫锈钥,妈妈她肯定记得这个名字,只是…她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让我猜猜,你们是想调查那场海难是嘛?我也想掺一蹄…我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杀死了姨母,是什么…”
“谢谢你,布兰蒂。”我拉上天琴头也不回向门口迈去。
“我觉得多拉上一匹马没什么不好的,哇,糖糖走慢一点啦!我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她似乎对我突然的焦虑有些不解。
“不,天琴。”我把她拉到安静的街道上,“我不能再拉任何马进来了,实际上,我甚至有些后悔把你给扯到这场调查中…”
“你在说什么呀?一点点揭露真相什么的超有趣的!”
“但它现在已经…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只会越来越危险…”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匹马去调查咯!”天琴从正面用力地给我了一个环抱,她瘦小的身体下有着莫名的魅力,与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而我则是靠着这种力量继续蹒跚前行,甚至渐渐依赖上了她…
“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倾尽了感情,只能憋出短短两个字,在轻轻把她推开后,我掏出锈钥给我的石板。
“这是什么?”
“那个告诉我线索的马给我的通讯装置,他叫我随时和他联络,汇报调查进度,本来应该这样…”
“发生什么了吗?”
“那匹马,叫锈钥…”
“该死…”
按下两边的触发点,石板上闪出了蓝光,我向着那块石板传达了对锈钥的讯息:“晚上八点,我公寓楼下,我想和你谈谈。”
“这样有用嘛?”
“当然…如果只是想把他揪出来的话…”
“然后呢?咱们去医院?”
“带路吧。”
中心城的医院是一个大型的综合体系,几座宏伟的复古建筑侧躺在城堡的一旁,以一种慈悲的姿态收纳了半个艾奎斯陲亚的病患。耀眼的C栋在这三座建筑中格外出众,顶端高耸的尖塔虽不及城堡的一半,却已足够傲视大半个中心城。也许正是因为那些专家小马认为更贴近天空对心情有好处,它也同时是这个国家最发达的精神科所在处。讽刺的是,正因为这座建筑的宏伟,后来医院的高层决定将精神科下庞大的空间打造成,综合了住院部分、急诊、重症监护室、紧急手术室为一体的应急处理大厦。这听上去可能并没有什么,但是在这意外远远多于病症的艾奎斯陲亚,看见占满了病床的,围满了走廊的确,占据了前台的一匹匹受伤出血的小马,可对精神治疗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今天的急诊区却似乎比往日还要马满为患,几只小马抱着他们的躯体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因为病痛而发出呻吟,他们身上似乎有一些殴打的痕迹,但刀伤已经缝合适,挫伤也只留下黑色素的沉着,这并不是他们来这里的原因。
“请让一让我们”,一位白色的护士推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病马快速经过,白布下的身体似乎发出了低沉的絮叨声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其中一匹小马向后退让的同时抬起了捂住病痛的前蹄,其间滋生在一大片淤青中心的红褐色瘤体触目惊心。
“医生,这个病历我该怎么填?这究竟是什么病?”一个护士正向医生询问。
“啊…我也不知道,就填个什么‘致幻瘤体增生’什么的。这是个新病,我从来没见过。我得赶到e区去,这简直是个灾难!“而这位医生看上去忙透了。
”糖糖,这个病看上去糟透了!“与此同时身边的天琴也爬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惊叫。
”还记得曼珠沙华吗?我的那个朋友,她也患了类似的病,只是远没这么迅猛。之后这些瘤子上面会开花,罂粟花,它会渐渐抽走病马的体力。”我拖上四处张望的天琴向电梯口走去,并不想在这充斥了腐肉气息的楼层再多呆一分钟,然而一个几乎难以辨认马形躯体挡住升降梯门。他躺在一个蹄推车上,红褐色的肉瘤长满了他的身体,其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罂粟花朵,散发出难以忍受的刺鼻恶臭。肉瘤的一角露出一颗白色的反光体,待那圆珠翻出湖蓝色的瞳孔我才意识到我一直盯着那可怜家伙融化的脸。
“救救我…”他盯着我发出了扭曲而又痛苦的哀鸣,随后又陷入沉默,直到他最终被推进电梯间。我瞥到推车上挂着的一小片病例,上面赫然写着“乌撒姆”这样的名字,那个可怜的瘾君子。
“我们…走楼梯吧…“天琴小声提议。
“当然。”
楼梯间中,少了不少的病马,却依然飘荡着这种病症特有的死亡气息。楼梯间似乎只能通向急诊区和精神科间的夹层,这里是一片整洁却有些暗淡的行政楼层,若是想要拜访楼上的病马,大概是需要得到这里医生的协助。缺乏灯光的走廊只有尽头显得有些亮堂,我便和天琴向那边靠近,在拐角处吗,一名护士表情呆滞得坐在接纳台后,直到看见我们才恢复了神采。
“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您好,我们想造访一下波涛先生。”
“如果两位是记者的话,就请回吧,现在医院里已经忙透。“
“呃…我们…”我得想个办法说服她。
"不是啦,我们是受布兰蒂的请求来看望一下他的。你知道她母亲对波涛有些抗拒来着,所以…也不太方便偷偷过来。“
“哦,好吧。”护士提起了对讲机:“寇恩医生,寇恩医生,请速速到隔层前台。”
“干的不错。”我小声地赞扬身边青色的小马。
“这是当然啦,咱可比你会撒谎多啦~”在短暂的等待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师将我们带进了精神科。
“终于有马来看望他了,他肯定会很高兴的。”寇恩医生一边开门一边说,“不过嘛,待会儿你们可别信他说的哪怕一句疯言疯语,除非你疯了!”
“啊嗯…谢谢?”
“不过他说的故事有时候还是挺有趣的,什么海怪啦,黑雾啦,你知道的,那些奇幻小说里的东西,只可惜他的话语太破碎,太零散了,你知道的,典型的精神分裂症。”作为一个医生他显得有些太兴奋了,但他瞬而又变得严肃起来:“说真的,别把他说的任何话当真。自从他入院以来他总是这样…这是为了你们,别听他的,别去问多余的问题。否则,你们会有危险的。”
“感谢关心…”
“我们没问题的…”这个医生,叫马瘆得慌。我虽然听说常与患者接触的心理医生会染上疯狂,但…实际见到却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噢,这不是有没有问题的问题,如果你听信了太多,危险与不幸必定会降临到你们头上,我保证。”他尝试用钥匙打开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有一个被金属网加固的玻璃开口,从这个被污物染成褐色的小窗间可以勉强窥视到端坐在保护墙壁间中的魁梧身姿:“波涛,你今天有访客,难以置信不是吗?好了,进去吧,记住,别问那些有的没的,对健康不好。”
“寇恩先生,你不应该和我们呆在一起吗?我怕…如果发生什么意外。”
“我得去拿点…东西,不会太久马上回来,回见。”随着“哐”的一声巨响,身后的铁门被重重关上,只由得我们去直面这位曾经的英雄。
“我听见你们进来了,不知道你们见过我的家马没有?今天是星期一。”眼前健壮的老马尝试与我们建立交流,尽管话语听着有些奇怪,但他看上去很是平静。
“那个…波涛先生?我们是您女儿介绍过来的,想要咨询一些往事。”
“噢…大地黑暗之母啊…你的孩子将在这里繁衍,沉睡在山谷的混沌之神呐…静候着天星一线…”他先是埋头说着什么,身体前后在固定死了的椅子上前后摆动,而后他看到了死盯着我们,身体却如抽搐了一般怪异抖动:“你们知道吗,要发生了,天上的星星,你们看见了吗?要回来了,要回来了,混沌者!”
“我们可以问问…那年海难,发生了什么吗?”
“不,你不想知道。”他的脸在听我说到海难时痛苦地挤成一团:“那雨雾中的巨物,闪电下的黑影,星空,血血血,我看到了血,然后,然后,然后我找到了那本书,我们完蛋了,不,我们会好的,未来,这就是未来。”
“书?”听上去是碎碎念的话语,我几乎没法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似乎是将这比我大几号的英雄变成这副样子的恐怖事物。
“Nacronomi…你该去看看,你不该去看,这个世界的真理。血很甜,我还记得…他们…他们被混沌者,解放了。”
“那么…”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我敢肯定,但这对话却难以进行下去,我的一切提问,他都只会用含糊其辞的言语去回应。这场咨询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几乎被迫结束了,此时恰逢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向这个不幸的老英雄简短告别后 来到门口等待大门的开启。透过防暴玻璃,我并没看到寇恩医生的脸,而是一个黑悠悠的圆形洞口,随着“咔哒”的一声,金属门被缓缓拉开。
“趴下!”我飞身将天琴按倒在地上,紧随而来一震天响的低沉枪声在门口爆发,密集的弹片擦过我的后背在墙上留下了巨大的坑洞。
“我跟你说过不要去问什么多余的问题,一遍又一遍,但是你们就是不听!所以呢,所以呢我和你说过,会有沉重的后果。”寇恩站在门口,用魔法端着一支正在冒烟的霰弹枪,并拉动了枪泵:“现在,危险和不幸来了~你们会为你们错误的表现负责的,小姐们!”
我迅速起身,吧全部的体重压在枪口的位置,迫使它径直向地面瞄准。寇恩似乎被我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以至于没能反抗压力,只是继续扣响了扳机,第二发子弹把地面击得粉碎,一粒弹片从地上弹起,插进了我的侧腹。
“糖糖,你在流血!”
“我当然在流血,你看看你能不能把枪夺走!”
天琴奋力将魔力集中在枪上,但她的法力似乎不及医生那样强力。刚才的弹片大概伤到了内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食道中升起,灌满了整个口鼻,并给腹部带来了巨大的疼痛感。稍微缓和了一下之后,我朝寇恩的方向变换了重心,驱使身体朝前奔跑,在距离他三步距离的位置一跃而起将他扑倒。但他似乎并没有因此失去对枪的控制,反而让天琴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你会消失的,被命运的车轮或是这支霰弹枪,你避免不了!”在挣脱了天琴的控制后,这支武器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正中我右侧太阳穴,同时完成一次装膛,用那黑洞般的枪口对准我的胸膛,而眼角,我似乎看见一个黑夜快速闪过。
我…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砸到地上,好累。波涛?他好像把医生重重撞倒在地上,正在殴打他?天琴…天琴?
“糖糖!”啊…天琴还精神着呢…真好。等等,她身上有血?她没事吧?
“该死该死该死…”她的怀抱,真温暖。什么东西好滑,这是血吗?这是血吧?好多…我是在流血吗?我在流血…我在流血,我在流血!
“她会活下去的,她被诅咒了,永生不灭的诅咒,至少这几天。你要知道,她将献上…”这个声音,是波涛?他在说什么?开什么玩笑?等等,我要死了吗?
“糖糖,看着我!留下来,不要死…”好黑,好冷,我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