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匹克里街是中心城边缘廉价住宅区中最中心的街道，即便如此，这里也不过是一片肮脏混乱的土地，几十年前修建的几栋廉租高楼因为经费问题依旧保持着未完工的状态，不过就这片半成品却成为了许多无家者的栖息地。那些为完工的基础房间为这群中心城内最底层的群体提供了遮风挡雨的体面，慢慢这片只是修建得有些紧凑的楼宇，在一张张金属板和水泥块的拼凑下连接成了一个整体，靠着不知从哪里牵来的电线和一些额外的柴油发电机，他们构建了这个城市夜晚中只由少量电力支撑的秩序。大概也正是因为这片黑暗，这个城中城中也滋生着中心城无法容忍却无可奈何的罪恶。毗邻的15号楼和其它的建筑并不一样，它似乎被某一个个马集团所买下，作为私有制土地，它并未与其他的楼房相连接，但也染上了相同的风气。这里相对于斯匹克里街道别处显得戒备森严，即使只是从远离建筑的围栏外也能看见那腐败的大厦前抓持着大枪的壮硕守卫。蹄上的武器…在刚才的战斗中我消耗了4发弹药，加上另一只弹夹一共也才11发，不可能吵吵闹闹从正面突入，实际上就连用这支没消音器的武器开火本身就足够致命了，即使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我也只能作为一个身负11条马命的尸体被抬出那座废墟，最好能找个地方绕进去。

尽管旁边贫民窟并没能与这座建筑相连，却似乎有处出口紧贴着它相隔不过几米，从上面溜过去可比直接大摇大摆地从大门向枪口走去要安全得多。我将那个满载的弹匣塞入蹄枪，确保保险后塞进了行囊，混着马群进入了这片法外之地，我需要做的不过是爬上楼顶，跳到另一个建筑，仅此而已。

斯匹克里的外部远不如里面那般混乱，尽管我已经是中心城几年的住民，早已习惯了这城市角落中的霓虹与恶臭，但第一次踏入这片贫民区，却使我心头发毛。致幻植物被点燃散发出一种略甜却恼心气息，夹杂了不知从什么地方精炼的劣质酒精臭，伴随动物，不知是耗子还是小马的腐臭味，粗鲁地灌进了鼻腔。好不容易捂住嘴巴忍住了呕吐的欲望，又一蹄踏在了一个柔软湿润的毛绒物体上，那东西躺在红绿交相闪烁的霓虹光辉下各处杂物所堆积出的阴影中。它晃动了一下身躯慢慢从垃圾堆里中立起身来，这是一个小马，我踩到了一个小马身上，该死，我该说抱歉的，但看着灰色皮毛中夹杂着未干的半消化污秽，以及黑眼圈下没法聚焦的反射着闪耀红绿光芒的那双死鱼一样双眼时，心中却只是恶心和难过，连抱歉都说不出口。

“走路小心点…”他的语气平和而又缓慢，似乎刚刚的踩踏并没激怒他，甚至没能激起任何情绪。

“抱歉…”在听到他的话后我马上道歉，而他却似乎对其他东西更感兴趣。

“喔…嘿…你看起来不像是斯匹克里的马…”他把他卖相不好的鬃毛向后用蹄子梳理了一下：“5块钱…我给你带路哟…”

“你还站得稳吗？还想收钱？我只想上顶楼而已，根本就不需要指路。”

“顶楼？喂…你是要去买枪吗？…寻仇？小妹妹…别做傻事呀～”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将一口绿色粘液随口吐在一片垃圾中：“嘿嘿嘿…怎样都好啦…有钱…最好。如果你想走那边的楼梯…它坏掉了，塌了…嘿嘿…给我钱，我带路。”

“行吧…”身上的钱并不多，但支付这带路费还是绰绰有余的，我需要的是时间。他在收下钱后对着光稍微端详了一下，便将几枚钱币哗啦啦地丢进随身拖着的布袋里，往身上一搭，挑起尾巴便开始领路。

也许这里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未建成的居民楼楼道被作为街道，房间则作为店铺或者公共的住家，这里除了那些商家几乎没有私有土地这般说法，过于拥挤的室内环境使得居民只能挤到每一分空地席地而眠。这里的商铺有幸占得整个房间，他们将耀眼的原色霓虹招牌堆在门牌的位置，倒让这本无光的世界显得热闹非凡。我跟着摇摇晃晃的引路者小心绕开瘫倒在地上或温或凉的躯体，偶尔会听到低声的啜泣，有马一觉睁眼发现身边的同伴已经没了呼吸。空气中酒精味熏得脑袋发昏，想来这几乎已经是这里小马的日常状态，我尝试通过观察左右的环境从空气中的酒精与迷幻剂中保持自己头脑清醒，不免注意到地面上一片片有温度的肉团。它们保持着颤颤巍巍的呼吸，却早已失去了小马的形体，变作那一朵朵血肉罂粟花的苗床，在这杂乱的地板上铺出褐红色的恶心。

“那东西…谁知道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啊…我知道它们是从小马身上长出来的。”一路沉默的带路马突然回头说道：“不过没马在意…反正我身上没长，哈哈哈哈哈。啊…别在意。”

“有马在意过夜影的毒品吗？”

“开什么玩笑？这里一大半的小马都吸过那玩意儿。”他向身体两旁夸张地挥舞伸展开的前蹄，不巧撞上了狭窄的墙壁，拜这所赐他又闭上了嘴，向他口中的楼梯口前进。在见过足够的混乱与肮脏后，他终于把我带到了那里，我跟着他沿着阴暗的楼道向上爬行，直通楼顶。这里几乎是一个用额外建材搭筑起的空间，大量帆布被搭在高高矮矮的竹竿或是钢筋上，为呆在里面的小马提供暂时的庇护，正如引路者所说，这里为中心城的有钱马提供了用钱就能买到的非法商品，毒品，枪支还有性爱，但却大概是因为过高的门槛和过低的质量，它们并没能给这里的小马带来太多财富。弹簧，铁片，明显没有膛线的铁管和木块，一堆垃圾粗制滥造拼凑成了一个个奇形怪状能打子弹的盒子，配合蹄工卷成不知塞了多少火药的子弹，以后我在中心城的街道上行走时应当更加小心一点才是…

“你想买点什么？”

“我得看看…”

“那好吧…我先下去了…”那马缓慢移动着蹄子，朝楼下走去。经过刚刚的那一番行走，我大概掌握了这类建筑的大概内部构造，这应该和隔壁的15号楼类似，即使有着少量的区别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虽然估摸着想在这边购置一些弹药，但与之高昂价格相不符的质量让我无法保证它们能否从我蹄中的制式武器中正常射出，便也打消了这个想法。

站在毗邻15号楼旁的天台围墙后，向下眺望，这栋7、8楼的建筑比我想象的要高太多了，也许从这边往15栋跳的想法是我发了疯才想出来的，但这也似乎是我能安全进入的唯一方式…也许摔死比被枪子打烂要好些？大不了死了明天再来…不，我没再等一天的时间了，这边和对面不过4、5米的距离。我向后倒退几步，留出冲刺的距离，咽了一口唾液，将四肢的肌肉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刺，在围栏处撑起身体让后蹄全面接触到上面，而后奋力一蹬，将自己发射到空中努力拉长身体。

“诶？”对面天台的高度在我眼前滑过，而我的双蹄却仅仅蹭到边缘被坚硬粗糙的水泥壁蹭掉一层皮。但我的身体还保留了一些惯性向前移动着…

“好的！”幸好这栋楼还只是未完工的状态，并没有装上任何玻璃，我得以将自己悬在最高层的窗户上，虽然在前肢上留下了几处擦伤，但我活下来了！只是希望刚刚发出的叫声没有引起里面小马的警觉，我微微将头探出水泥外墙的遮挡氛围，试图观察内部的情况。大楼的这一面似乎被改造成了一个宽广的室内种植场，一丛丛大麻树在紫外线灯下茂密地成长着，这也给了我一定的隐蔽。在确认两旁没有小马巡逻后，我翻进了窗户，潜行在这个被灯光染成蓝紫色的房间。房间挺大，夜影拆除了多数的墙壁，只留下那些承重的构造，这让种植场显得宽敞无比。房间中似乎并没有守卫，只有几个疑似激活警戒系统的按钮，大概是想到底层的防守足够有威慑力，只有疯子才会从隔壁楼跳过来送死，于是便放松了高层的警戒。在仔细确认安全后我才掏出蹄枪摸索到了种植园的大门。

“老大叫我们给他拿点叶子？”门后突然出现了闷闷的说话声：“他不是有那么多其它有意思的东西吗？”

“这里种的都是些极品玩意儿，夜影挺好这口的不然也不会种在他办公室旁边没多远的地方，高兴的时候总喜欢飞点。”我趁着门还没打开，赶紧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偷窥走来的两个小马。

“高兴？”

“啊，他今天抓的那妞挺正的不是吗？比隔壁找来的好太多了。”看上去年纪稍长的小马对着一个年轻的小马说着话，提着一只小镰刀向深处的植株走去。

“绑架…他常干这种事吗？”

“并没有，一般来说他很少染蹄那些毒品以外的行当，今天吃错药了吧。”他们大概说的就是天琴，我可以确信他的房间就在不远处，不过我得先摆脱这两个小丑。

“吃错药还行，我去窗口那边抽根烟，你待会儿摘完叫我一声。”他们两个要分开了？机会！

“行，待会儿喊你。”趁着另一只马慢悠悠朝窗口那边走远，我缓缓靠近了那只全神贯注于植物的小马，缓缓张开两条前蹄，生怕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随后迅速捂住他的嘴并死死勒住喉咙。这马在我怀中拼命挣扎着，张卡嘴想要喊出声音，却只是让我的右蹄卡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他陷入恐慌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从我蹄上挣脱…但这依旧太晚了，随着大脑供氧不足，他动作幅度慢慢减小陷入了短暂的昏迷。现在我得去窗边解决另一个麻烦…

“大哥？这窗台上怎么有血啊？”该死，刚刚的擦伤，“大哥？”

那马的呼唤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回应，我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的细微却又不可忽视的磨擦声，他似乎举起了枪？该死，这突然变得棘蹄了起来，我也掏出了武器，虽然打开了保险栓却除非紧急情况并不打算开枪，如果能溜到他背后，没准能用枪柄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一下。

尽管他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黯淡的空间和与复杂的地形依然让身藏暗处的我有不少优势，不过他现在似乎正往他的同伴这边移动。我屈身行走，将身体隐藏在培养器底端紧紧贴着紫外灯下的阴影，慢慢向拐角移动。

“大哥？该死的，谁在哪儿？”他的叫声越来越近，此时我也已经到达了拐角的影子下，蜷缩着身体等着他去检查伙伴的情况。在短暂的等待后，一支枪管滑进了视野，转向，他朝着那倒地小马的方向缓慢前进着。因为一只蹄子举枪抬起，他没法走太快，因为他的目光聚集在准信上，他没能发现蹄边的威胁。我在他身后走出了阴影，慢慢屏息跟着他，不露出一丝脚步声，思考着怎样才能撂倒他，而他也似乎发现了瘫倒在地上的伙伴。

“啊啊啊啊，是谁！？别躲了，快出来！”他快速向左右张望，但已经有些慌张：“来啊！像个公马一样正面战斗啊！”

“我早就站出来了。”我抬起蹄间的武器，用枪柄用力朝他太阳穴稍后的位置砸过去。在收到了袭击后，那马失去平衡向一旁的培养器一头栽过去，但他没有失去意识，虽然瞳孔在缩小，虽然肢体在发抖，这个可悲的战士依然尝试举起绑在蹄子上的枪。但这武器似乎对这个受到冲击的神经系统太过沉重，他枕在培养器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走到面前，全身因为恐惧而僵硬，连呼救都忘了。

第二下，我再次击打他的太阳穴，这次直接把这家伙打到了地上，我想他的意识以及远离了他的躯壳，只剩一具抽搐的，口冒白沫的，呜咽的肉体，但他可能很快就会醒来。

第三下，我没能忍住再一次殴打这毒虫的脑袋，只不过这一次是敲在了坚硬的颅骨上。他这次彻底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表明了这还不是一具尸体。头好痛，这些过度的暴力让我有了一丝难以言述的兴奋感和一汤匙与之对立的内疚，不过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找到天琴，她就在隔壁，对吧？

我轻轻推开培养室的门，窥探被明亮日光灯照亮的走廊，确认这里一只马都没有后，我才放心地走出了房间。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才意识到身上已经沾了不少血液，大部分源于擦伤，那些已经结成血痂，但持枪蹄上的血液依然温暖湿润。隔壁的几间屋子并没有贴门牌，大门紧闭也是一片宁静，只有走廊对面才有一丝喧闹的气息，我紧紧握着枪径直向那个方向移动，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同一扇门后，把耳朵靠在门上，细细聆听对面传出的对话。

“夜影，你百分百确定这个计划不会有差错？”我现在敢确信夜影在门后，至少没找错地方。

“不可能，不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打破现有的秩序，创造一个崭新的，自由的世界，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你对邪神一无所知…”

“我当然了解邪神！别以为我这些年的研究是白做的，到时候我们会找到能让这个文明延续的地方，然后我们就能依靠现有的力量…去统治那些幸存者！然后建立一个王国，我的王国！”

“唉…你说什么都好，我只想把她找回来…”

“她？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想要什么雌驹就要什么雌驹，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

“抱歉抱歉，不过…我以为你的老婆已经…呃…死了…”

“闭嘴，她还活着，我知道她还在邪神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活着，我就是知道！”

“好啦好啦，不管怎么样，计划成功与否还是取决于那个家伙…”

“明天，明天晚上…当星辰结为一线，当血肉之花全面绽放之时，混乱会从不死者的遗骸中泻出，而神主会降临，那时我们就胜利了。”随着金属在水泥面上摩擦而产生的尖锐鸣叫，说话者大概从椅子上站起，向门口走来，在等待了一两秒后，我用力踹开了门板随即转身将枪口对向了门的方向。

“锈钥？”眼前熟悉的身影让我有些诧异，不过他也正满脸惊讶地看着我。视野角落是一个身材矮小却又臃肿的青年马，以及被绑在椅子上，嘴里被塞了布无法发声的天琴。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啊，啧，这可和计划的不一样。”锈钥那副文绉绉的面庞从未如此让马恶心。一旁被吓倒在地上的夜影也是一面惊慌的模样，但他却已然回复了平静：“糖果，我会和你战斗的，但不是现在。”

“你想要怎样啊！”

“明天见！”他咧开嘴巴用一种极度夸张的表情狂笑着向后倒退，在邻近窗边时往后一栽，一头向楼下跌落。在急忙追到窗边后才发现一只卡在缝隙里的钩爪，而他也消失在了夜幕中，留下毫无抵抗力的夜影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我将枪口对着他，慢慢褪去了天琴身上的束缚。

“你们在计划着什么？”我用枪柄殴打了一下夜影，向他问道

“召唤古神！这还不明显吗？”

“夜影…他在做什么打算？”

“明天晚上，星星会连接成一条线，那时我们会为古神献上祭品！”

“你们会怎么做？”

“关键是他会怎么做。说实话我只是帮他完善了圣药而已…那种能把小马变成肉块的玩意儿。”

“那到底是什么？”

“古神的化身，或者说古神化身的碎片，他们是伊格尼斯的猎犬，是来自深海的怪物，寄生于神明的伟大种族。当它们最初被卡利姆的居民打捞上来的时候还被那群乡巴佬当作影响海草生长的害虫，但是呢…在那个海难之后，聪明的荧光教授发现了它们作为生物技术的价值。”夜影并没有因为被枪指着而恐惧，而是以一种兴奋的语气去陈述这些信息：“但你知道那并不是普通的生物质，对吧？没错，他们在那些变形的实验体身上发现了联系古神的特征，导致那个实验被迫终止。于是他们没能造出有效的成果，非常可惜不是吗？不过，我，天才夜影，最近终于把那个东西成功做出来了，它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小马转化成那种神秘的肉块，等待古神降临时为它提供养分，这真是太棒了。"

“所以…明天…”

“老剧场…晚上8点，他会释放那个武器，然后整个中心城，嘣！”他夸张地将句末的词大声喊出来，“你想去阻止他随你，已经太晚了。”

“糖糖…谢谢…”天琴看上去累极了，我得想办法把她带下去，那钩爪上的绳子看上去并不牢靠，实际上我也不指望作为一个学生的她能安全地爬下去，这样看来我只有一个选择。

“嘿，我把情报都捅出来了，你们可以走了！…还不走吗？喂，我对你们来说没用了，不是吗？”

“不，你给我站起来！”我用枪威胁他走在我前方，“天琴，跟上。”

“嗯，好的…糖糖我们会没事的，对吗？”

“只要有他就没事…你的部下对你很忠诚吗？”考虑到楼下可能存在的大量守卫，夜影似乎是我们出去的唯一门票。我用枪顶着夜影的后脑，胁迫他一直缓缓向楼下前行，楼下的警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都装备了自动武器，当他们看见我们三马时，无一不举起蹄中的枪对着我们，但在夜影的指令下，他们让我们安全地走出了这个建筑，当斯匹克里街15号彻底从视野中消失，我们才放走了夜影。明天…我们得为明天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