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尼尔的声音，露娜只觉得一阵安慰涌上心头。第一，他还活着，这证明魔法已经生效了；另外，她还能听懂他的话。如果他们之间存在语言障碍的话，那么为了理解他，她还得花费更多的魔力。谢天谢地，她宝贵的魔力储藏不需要进一步枯竭了。

“也很高兴见到您，阿姆斯特朗先生。”露娜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变得更加有力。“我想您一定对所有这些……”她向周围挥了挥蹄子。“抱着很多疑问。”

尼尔的笑容没有消失，他把那个笨重的头盔放在洞穴的地上，回答道：“哈，当然了，露娜女士。身为一位科学家，以及一个来自地球的人类，您可以打赌我绝对有疑问。”

尼尔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很沉稳。每个字都表现出他善良的本性。露娜感觉很安心，并且更加放心了。实际上，她还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加强大了一些。为什么会这样？她把注意力放在这个来自地球的人类，这个科学家身上，稍微观察了一下他的面孔。她并不知道如何判断一个人类的魅力。但是尼尔的脸洋溢着智慧，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灵光，他的微笑富有感染力，带着青春的活力，那微笑令露娜有些无法抗拒，不由得同样以微笑做出了回应。

“好吧，阿姆斯特朗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稍微在此地逗留一下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互相进行一些问答来沟通？”

人类的笑容消失了，好像想起了什么。

“唉，反正我这时候也无处可去，我的星球消失无踪了。”

每次露娜把蹄子放进自己的嘴里的时候。心里都能快速地构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回答。

“我明白，或许您可以跟我谈谈您的星球，然后我也跟您谈谈我的？”

尼尔的脸微微振奋起来，开始向露娜讲述他的家乡。听到这么一个世界实在是令露娜震惊不已。一个充满了数以百万计的尼尔这样的人类的世界，每一个人类都各不相同。城市中满是参天的高楼大厦。他的世界满是在各种各样的力量驱动下可以飞天入海的机器，他们可以飞得比艾奎斯陲亚最快速的天马还要快，跑得比艾奎斯陲亚最强壮的陆马还要远。

谈到这些机器让尼尔非常兴奋，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它们运行的各种细节，露娜不得不挥挥蹄子打断他的话，告诉他在艾奎斯陲亚并没有这样的东西，所以基本上无法理解这些。于是尼尔改变话题到政府和国家方面，尼尔的世界拥有数百个国家，政体和大小都各不相同。每个国家都有他们自己的统治者。在此，露娜忍不住插话提了一个问题：

“请原谅我稍微打断一下，阿姆斯特朗先生。但是……这么多的统治者，难道不会有很多的争端和冲突吗？”

一丝黯然从尼尔的眼神中闪过，他的声音稍微低了下来，但是仍然继续说着。

“是的，我们有冲突。甚至战争。数以百万计的人类，在他们领袖的命令之下战斗，互相残杀。善恶之间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对与错，正与邪，只有胜者才能决定。”

这个话题看来尼尔不想再继续谈了，而且听着这几句话之后，露娜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在艾奎斯陲亚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大规模的冲突。露娜和她姐姐应付任何暴乱或者骚动已经绰绰有余。就算是当时，所有这些麻烦也基本上都是和平解决，没有伤亡的。基本上。

这看起来是个向尼尔解释艾奎斯陲亚的好时机，于是露娜津津有味地谈起了她的家园，就从她的姐姐和她如何移动日月开始，不过马上就被尼尔打断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露娜板着脸瞪了他一眼。“您和一只魔法小马公主被困在月亮上，她可以让您在真空的冰冷太空中呼吸，而您还质疑我们姐妹具备移动天体的力量？”

尼尔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对啊，不好意思，有一刻，我满脑子的科学常识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对她在争论之中的胜利，露娜有点傲慢地在她的脑海里啧了一声，不过没表现出来。或许她已经不在艾奎斯陲亚了，但是她依然是一位公主。谢天谢地，因为是在这里和尼尔说话，露娜觉得她不需要打那些可怕的官腔或者是扯着嗓子吼坎特拉城皇家音量了。一想到那些诸如“本宫”“尔等”“此乃”之类的词她就头大，尤其是当年她还非得大声地吼出这些词来。

她决定在对尼尔谈论艾奎斯陲亚的时候不去理会这些，她开始讲述之际，她看到尼尔的眼睛越睁越大，好像要从眼眶里弹出去。很显然，在地球上只有陆马，而且他们还不会说话。他们连独角兽和天马都没有，虽然神话传说中有记载。而狮鹫，龙，蝎狮，还有住在艾奎斯陲亚的其他种族也差不多。

她解释了天马是如何控制天气的，独角兽是如何根据他们的特别天赋来使用各种类型的魔法的。然后露娜又说到了可爱标记，炫耀了一下她自己的夜空新月可爱标记。她解释说那是因为她的特别天赋就是推移月亮。而且因此，她的很多魔法都是以黑夜为主题的。

露娜在魔法方面讲述了太多的细节，尼尔对此更感兴趣的是详细的演示，但是她只能遗憾地拒绝了他。她解释说因为长期监禁让她的力量衰弱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也是露娜既期待又害怕的那个问题。

“那么，露娜女士，为什么您在月球上，而不是留在艾奎斯陲亚呢？”

这一次，换成露娜的内心泛起了黑暗的阴云。而她非常肯定，尼尔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尼尔说出了他心中困扰的事情，所以她也应该这么做，这很合情合理。

“阿姆斯特朗先生，我……”她迟疑地开口说道。

“喂喂喂，稍等一下，露娜女士，我没想打断您，但是你能不能别再来这一套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破了洞穴之中紧张尴尬的气氛。

“别再来什么？”露娜对他的要求相当困惑，难道他要叫她别再说话了？到目前为止这是她一直在做的唯一一件事。

“一直都叫我阿姆斯特朗先生让我感觉我好老，叫我尼尔就行了。”

“哦，好吧，但是我也得要求您得叫我露娜就好，这很公平吧。”

“看来对我而言是挺公平的，露娜。”

“很好，那么，尼尔，我可以继续我的故事了吗？”

“当然可以。”

尼尔平静的微笑让露娜感觉很特别，但是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以及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深深吸了口气，把这些放到一边，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我嫉妒我的姐姐。我们的子民们在她的太阳下游玩，载歌载舞，却在我温柔的月亮下藏进屋里彻夜长眠。不管什么时候，谁在夜里不小心摔倒，我都是第一个被指责的。我的姐姐也尽力解释了我们的职责，我只是控制月亮，并不是夜晚。并不是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但是我们的小马们如此胆小，看到影子都会把他们吓得要命。”

那些回忆让露娜感叹，她回忆起的事情没有任何愉快可言，但是她继续说下去。

“最后，我的嫉妒让我到了怨恨一切的地步，我充满怨恨，我怨恨我的姐姐独享了整个王国的爱和拥护。我怨恨我们的小马们如此深爱我的姐姐却如此厌恶我的一切；他们甚至根本没有去尝试理解我；我怨恨月亮并不像太阳那样美好，我更加怨恨我自己，我怨恨我对所有这一切的……怨恨。”

“怨恨变为痛苦，痛苦化为愤怒，我爆发了。主要是针对我的姐姐。我拒绝降下月亮为太阳让道，我想强迫所有的小马们承认我，赞美我，爱我。在我心中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但那时候……我已经失去了理智。”

说到这里，露娜稍微停顿了一下，梳理着她的思绪，朝尼尔看了一眼。他沉默不语，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表情很严肃，看来他很认真地聆听着露娜的过去。就算他是地球上最丑的人类也没关系，现在，望着那脸上的神情，露娜觉得他简直就是造物主创作出来的最英俊的作品。

又一次，那种感情涌过她的胸口，她还是觉得很迷惑。尼尔注意到了这细小的变化，正要开口说话，但是露娜轻轻抬起一只蹄子，那脸上微弱而悲伤的微笑，让他静了下来。

“我的故事差不多讲完了。我的愤怒让我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一个黑暗而邪恶的妖魔，被称之为梦魇之月。我和我姐姐在天空中大战，我肆虐全国的大地，她尽力来阻止我，战斗差不多是僵局的状态，直到我姐姐对我使用了杀手锏。我们所知道的最强魔法。那魔法把我送到了这里，我也就被囚禁在这里，直到今天。”

露娜又一次停顿了，她觉得眼中开始溢满了泪。为什么是现在？她不想在尼尔面前哭泣。露娜尽力把那不听指挥的泪水忍回去。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尼尔。但当时我真的没认为我伤害了我姐姐那么多，让她一定要把我放逐到这里。”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声饱含痛苦的啜泣。她刚想把脑袋埋进前腿里，视野却被一样洁白光滑的东西覆盖了。尼尔轻轻地抱住了她，把她的头和脖颈拥入了他的臂膀之中。这对露娜而言已经太过了。

她开始失声痛哭。眼泪无拘无束地顺着脸庞奔流，仿佛河流一般顺着尼尔的宇航服淌下来。她哭得泣不成声，想在泪水之中喘口气，只让更多的泪水涌出她的眼眶。她抽着鼻子，在那个来自地球的陌生人类的拥抱之中尽情哭泣。他只是静静地把她抱在怀中，连一点放手或推搡的动作都没有。

最后，露娜的哭泣终于静了下来，只是偶尔还有点哽咽。尼尔再一次说起话来，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静静地说着。

“如果要说我对家庭的理解，有一件事就是不管你做了多糟糕的坏事，只要你真心悔改，只要你诚恳认真，他们都会一如既往，我是说，一如既往，展开他们的怀抱欢迎你回来。”

露娜又开始抽泣了，她从尼尔的宇航服上抬起头。

“但是我，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赛蕾丝蒂娅恐怕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永远不要说这种话，我很确信，你的姐姐早就已经原谅你了。嘿，我敢打赌，她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责怪过你。”

露娜把脸转向那个人类。“你怎么知道的？”

尼尔对这个问题只是耸耸肩。“直觉。”

露娜把头靠在尼尔的宇航服上，静静地在心中梳理着这些东西，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出来。看起来，确实像是她姐姐会做的事。毕竟，那是她最可爱和无奈的特性。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她才意识到这些？她在冥思中露出了一点微笑，从那个人类的怀抱中轻轻地钻了出来。

尼尔放开胳膊让露娜离开，他的脸上满是关切之情。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露娜点点头，用前蹄擦去最后一滴眼泪。

“是的，尼尔，我对我的……情绪宣泄很抱歉，但是谢谢你。”

因为离开了他的怀抱，那一直在露娜心中翻腾的古怪感觉又一次改变了。露娜觉得她恢复了一些过去的力量，她正要和尼尔说起这些，那个人类却突然把一只手放到了头旁，表情也严峻起来。

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掩饰她的动作，露娜刚刚张开嘴想说话就又闭上了。她皱着眉头左右打量了一下尼尔耳边那个正被他摸着的东西。看起来那像是尼尔之前提过的科学创造物之一。露娜刚刚想了几秒钟，尼尔就把注意力转回了公主这边。

“我得回到月表去，我想我的同伴在努力找我呢。”

“同伴？”露娜这才想起另外一个钻进飞船里的家伙。“你是说那个打了你的家伙？”想起了这些让她肚子里冒出了一股不小的火气，这情绪是怎么回事？

“他那时候很沮丧，你的星球在你眼前消失，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事情。另外这也过了好半天了，他不知道有你在这里，所以他肯定是以为我想去死还是什么的。”

露娜正打算谈论一下她都已经看过自己的世界消失好几次这回事，但是突然觉得还是别提了，沿着这个思路，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怎么听到他的？他不是还在月亮表面吗？”

“哦，这个嘛，”尼尔从耳朵边上掏出一个小东西，摆弄了一下。“这是个通讯装置，一般我能用它听到我的小队的联系，但是我想，现在我们是在好几吨的月球岩石下，所以肯定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露娜只能想到一个能说的词：“哦。”科学确实是很奇妙的东西。

“它已经沉默好一阵子了，但是现在我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噪音还有反馈信号。这可能表示巴兹正在尽力联系我。那么，我该怎么上去？”

“把你送回地表很简单，但是，你以后还能来拜访吗？”

对这个请求，尼尔笑了笑。“没问题，我们还会留在这里一阵子，那我说不定还能带巴兹过来。这样的话他也可以交个新朋友了。”

朋友。听到这个词露娜只感觉自己的鼻子上活像是挨了一记重击。与此同时，一切都因为这个词豁然开朗。

“我们……是朋友？”露娜轻声地念着，但是尼尔误会了这个问题，表情有点困惑。

“对啊，就这一点而言，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是朋友。你是我曾经结交过的最奇特的朋友了。不过我也认识不少古怪的家伙。”

这句话让露娜忍不住笑了出来，尼尔也笑了。露娜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她还几乎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生物，他居然能让她笑出来。

“非常好，我们的确也算是正式的朋友。”

“好吧，现在我们也差不多了。能把我送回月表吗？我不想让我的伙计巴兹久等。”

尼尔从地上捡起了他的头盔，正要把它重新装回他的宇航服上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看着露娜，眼中充满了幽默的暗示。

“不过下一次带我下来的时候，如果你把我请过来的办法不这么……唐突，我将不胜感激。他们还真没说谎，那时候我这辈子的经历都在眼前一幕幕闪动呢。”

露娜很不好意思，只能点点头笑了笑。

尼尔把他的头盔放回宇航服的原位，一扭一按，重新把它固定密封好。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伸出一只手，把手指卷起来捏成了一个球，只有拇指还直直地立着。露娜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试着用蹄子做同样的动作来回应他，效果实在是不尽人意。

不过，尼尔似乎对这个回应很满意，他放下胳膊，期待地等候着。她点亮了角，用自己的魔法笼罩了他，把他轻轻地浮了起来，并且用另一股魔法重新打开关闭的隧道。所花费的力量比她想的还要轻松，她浮起尼尔朝隧道中飘去，只过了几分钟，尼尔就又回到月亮表面了。

露娜重启她的其他感觉，仰望着月表。尼尔站在那里，对着隧道口望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向他的飞船走去，笨笨拉拉地在月球表面蹦着。她凝望着他，直到他重新进入太空舱，舱门在他背后关闭为止。现在，她又一次处于孤独之中了。

等等，不对，她现在并不孤独了，再也不孤独了。因为她有了一位朋友。

露娜重新关闭了隧道，她的世界再次黯然无光。她只想静静地品味着浮现在意识之中的灵光。

　　“友情是魔法。”

露娜回忆起了她姐姐经常喜欢和她说的这句话。在这之前，露娜从来没有明白，从来没有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哪怕是她姐姐曾经努力向她解释过。

“你看，妹妹，真正的友情是不能借用，不能买卖，甚至不能交易的东西。那是纯粹的力量，链接小马们彼此心灵的力量。不管他们相距多远，这力量都联系着他们的心灵。在有需要的时候，它会令弱小者变得强大，令寒冷者变得温暖，让不可能化为可能。那就是它的神奇，它的魔力，它是我们生命之中最强大最不可思议的力量之一。”

赛蕾丝蒂娅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她耳畔。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姐姐。”露娜低声自言自语，“对不起……”

伴随着这些话，她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宛如涛澜般猛增，但这个感觉更加熟悉，就像是寒冷冬日中太阳温暖的阳光，就像是……她的姐姐。

“赛蕾丝蒂娅……”又一滴泪从她的脸庞滚落。

在她低低念着这名字时，更多她姐姐说过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但是，友情的力量并不是可以强取，并被控制的东西。你无法去强取和控制你的朋友。所以，友情的力量才不会被滥用。结交朋友之际，你也会懂得失去朋友。懂得何时分离，还有欢迎他们的回归，也是友情的真谛。有时候会需要牺牲，有时候会很难过。但是真正的友情就是拥有这样的价值，哪怕是再艰难的时刻和再遥远的距离也无法将它磨灭。”

泪珠从脸庞落上，轻轻地滴落在洞穴的地面上。

尼尔，他不属于月亮。他应该还有家庭，有其他朋友。有一个生生不息，充满奇迹的世界。但是现在他却被困在月球上，被困在这里，陪着一个绝望而愤怒的同伴，还有一个被囚禁的公主。尼尔是个好人，但是露娜非常怀疑，如果有选择权的话，他会不会留在这里。虽然尼尔现在并没有选择的能力。

露娜感觉到她体内的力量愈发强大，她抬起头望着她监牢的墙壁。望着消失的地球隐藏的位置。她已经做出了抉择。

她要把他们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