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湖面在头顶，阳光在蹄下，翅膀嗡嗡振着，拼命想要维持这幅上下颠倒的姿态，不致死苍蝇似地跌入湖中时，奥瑟蕾丝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中了朋友们的计。‘我怎么就这么被忽悠来了呢？’她在心中唉声叹气，强忍着闭上眼听天由命的念头，稍稍偏过翅膀。空气的流动在她一双红色虫翼的切分下有了变化，将她飞行的方向扭转向下。一眨眼间，阳光便翻了个面似地直往她的眼睛里钻，逼得她眯起眼睛，看着澄澈见底的湖面慢慢扑过来。然后，她向上转。

“好耶！你做到了，奥瑟蕾丝！”在呼啸着掠过耳边的风声中，奥瑟蕾丝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喊。这声音中的欢脱比起萍琪派教授只多不少，只是没有粉色神驹那么尖声尖气。奥瑟蕾丝忍不住勾起嘴角，为自己古灵精怪的朋友露出笑容。当然，她没有傻乎乎地张嘴出声，不然，准要吃一肚子的风。

湖边，友谊学院的几名外来学生——物种各异——外加一只沙绿色一脸像是在说‘被抓到我们就要死惨了还是快跑吧’的陆马，或飞或站看着他们的幻形灵族朋友，在湖面上空十五尺附近作着‘超绝酷毙无比安全我发誓绝对没事’的特技飞行，一边看还一边为她加油鼓劲。其实，要是云宝黛西教授听到他们管奥瑟蕾丝在干的这事叫做‘特技飞行’，准会大摇其头——毕竟，她不过是在空中转两个弯，做个后空翻罢了，在云宝的眼里，这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云宝的标准怎么想也不能套用在闪电天马以外的任何生物身上。更不用说奥瑟蕾丝平时还是那种一点险都不敢冒的类型，要不是银溪的一再恳求，她大约一辈子也不会让自己头朝下飞行，更不用说还是飞的这样快。

作为邪茧被推翻以后，新巢穴出生的第一只幼虫，奥瑟蕾丝继承了新幻形灵的所有优点，温柔、善良，热爱友谊与欢笑。

以及，招架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好吧，这算不算优点还有待商榷。

但不管她自己是怎样惊慌怎样心跳加速，不管她的‘表演’实际上有多么普通多么平淡无奇，她的朋友们确实是看得津津有味。沙坝满额汗水，紧张地看着，嘴角又忍不住上扬；暗焰双爪环抱在胸前，一副老教练看到队员终于发愤图强的模样；约娜，早在奥瑟蕾丝开始后空翻时，用前蹄捂住了眼睛，但一听到朋友们的欢呼，她又岔开蹄尖，露着一只眼睛，半张着嘴看向空中；加鲁斯本想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但他时不时瞟一眼蓝色幻形灵的方向，两只前爪不知不觉地握到一起，心中的担忧暴露无遗。虽说朋友们本来也知道这只蓝色狮鹫心挺软就是了。

还有银溪，劝服奥瑟蕾丝和朋友们趁周末溜到白尾树林的湖边来‘找乐子’的始作俑者。这会儿她正拍这一双粉紫色的翅膀，飞在湖面边缘的上空，双眼大睁，嘴做出一副‘哦呜！’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粉蓝两色的身影在空中翻飞，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太棒啦奥瑟蕾丝！”她喊着，自己毫不自知地在空中来了一套难度更高的特技，将两只前爪举到空中，“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听到银溪为自己欢呼，奥瑟蕾丝羞红了脸，羞赧地微笑。‘再...再来一个？’她不安地想着，‘那...也行吧...大概？’于是她又偏转翅膀，向上飞去。阳光照进眼睛里，似乎有些刺眼。

湖面上波纹微漾，反射出细碎的阳光。奥瑟蕾丝向上方瞥去，湖面又来到上方，连同白尾树林大片绿油油亮闪闪的夏季的树一样，看起来很近。

她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对：湖面真的在靠近。她早该转回头朝上的方向了，此时却斜斜地、流星似地直朝湖面坠去。

她想尖叫，但喉咙却哽住了似地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湖面靠近，靠近。湖面的光斑飘舞着，闪烁着，越来越近。

沙坝的脸色变得铁青，暗焰的笑容烟消云散，约娜又捂住了眼睛，加鲁斯睁大两眼。银溪都合不拢嘴了，她的欢呼断了线，那些要喊未喊的话全被埋回肚子里。

一切发生的太快，谁也来不及反应，朋友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奥瑟蕾丝跌进湖里去。等她‘哗啦’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连水面的波纹都消失了，银溪才最先回过神来，她触了电似地一震，连忙向幻形灵落水的地方飞过去。魔法的光一闪，年轻骏鹰的身体在珍珠碎片的魔法中变作海马，一头扎进水里。

她睁大眼睛，在阳光照透的湖水里一眼便找到了奥瑟蕾丝的身影。幻形灵双眼半睁，一动不动，缓缓向湖底沉去，显然是被坠湖的冲击力击昏了。‘坚持住，我这就来！’银溪在心中大喊，仿佛期盼自己的朋友能以某种方式听到她的心声。她凭着自己十岁那年开始，直到去年才刚刚结束的海洋生活留下的肌肉记忆，用尾巴和前肢拨动湖水，将自己向朋友的方向推去。

似乎是因为一年以来几乎没有下过水，银溪感到自己在水中似乎不如从前那样来去自如。不过，影响不大，她很快来到奥瑟蕾丝身前。海马没有爪，她只有用前腿揽过幻形灵的胸口，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奥瑟蕾丝的心跳有些微弱，但频率不算低。心跳透过蓝色的甲壳传进银溪的前腿，令她慌乱的心稍平复了些。她吃力地低哼一声，用力挥动尾巴，抱着奥赛莉丝向湖面游去，双眼紧盯着透进湖面的阳光，将那当做指向标。

银溪将头从湖面里钻出时，加鲁斯和暗焰已经等在空中。银溪将意识投向脖子上的珍珠碎片，准备变回骏鹰的身体，但魔法流过身体的感觉却迟迟没有出现。“大家，我好像卡住了！你们先送她去医务室，我再试试！”她喊道，将前腿托举出水面，举起奥瑟蕾丝。幻形灵无意识地轻咳着，依然昏迷不醒。

加鲁斯皱皱眉头，伸爪接过朋友，拍打翅膀向城堡似的教学楼方向飞去。虽然六个朋友中有一大半长着翅膀，但要比负重飞行能力，狮鹫具有绝对的优势，因此带奥瑟蕾丝去医务室的任务，交给他自然合适。

暗焰冲着银溪挑挑眉。“你怎么样？”她迟疑片刻，故作随意地问道。银溪‘嗯？’一声，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暗焰一只爪拍到脸上，咕哝一声：“什么就‘嗯’啊？你刚刚不是说，”她扮出一副斗鸡眼相，模仿着雌性海马的声音说，“‘大家~我好像卡住了~！’”她再板起脸，假装没有看见银溪捂嘴偷笑，“来着吗，怎么回事？”

“哦，你问这事呀，是——”银溪忍不住嗤嗤地笑了，用前腿末端的鳍捧起挂在脖子上的挂坠，递到暗焰面前晃了晃，“噗哈哈哈！——对不起你刚才模仿我说话的样子太逗了——是这个东西，好像卡住了。”

暗焰凑近前来，仔细打量。“是块...碎珍珠...”她忽然睁大两眼，“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你们那个宝贝珍珠嘛！你跟我们说过的——怎么又坏了？”

“我不知道——你说‘又坏了’是怎么回事呀？”银溪放下珍珠碎片，一只鳍在下巴上轻轻摩挲。

暗焰盯着她，眨了眨眼。“呃...你不记得？”见银溪点点头，她又一爪拍在脸上，“你什么记性啊，不就是两个月前的事吗？记得不？我们去云中城前一天晚上的事？”

“哦！你是说，小煦把大家的魔法都偷走前一天的事情...”银溪恍然大悟，但忽然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

“怎么？”暗焰意识到情况有些异样，收敛笑意，挑眉道。

“上次我的挂坠失效...”银溪脸色有些黯淡，“暮光闪闪校长不是说，就是因为小煦把大家的魔法都吸走的缘故吗？”她咽了咽口水，打了个颤。

暗焰半张大嘴，眨眨眼。“啊哦...”沉默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我们——”

“啊！！”

银溪脖子上的珍珠碎片忽然一闪，光芒褪去时，她变回骏鹰的形态，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湖水，匆忙拍着翅膀飞入空中，水溅得到处都是。她蹙眉挑起挂绳，困惑地打量着珍珠碎片。“怎么会这样？”她呆呆地说，摇了摇挂坠。

暗焰一只爪碰碰嘴唇。“不管怎样，我们都先去找暮光校长吧！”她说，“呃，听着，我不是觉得我们自己解决不了问题，但是，她自己不是说过，如果有可能是和煦光流逃出来了，我们一定要去找她！”看见银溪一脸坏笑，暗焰气得鼻孔冒烟，转身飞向学院，对前方湖边的沙坝和约娜喊道：“走，我们去找暮光校长！”她一溜烟飞过湖岸，向前飞去。两个朋友扭头向她的背影看去。

“等等！”沙坝朝她的背影喊，“怎么回事？！”

“龙不说，约娜问骏鹰。”约娜转头看向正迷迷糊糊地飞过来的银溪。等银溪来到湖岸边，约娜拦住她：“龙说找校长，约娜不懂，骏鹰解释。”

“我刚才变海马去救奥瑟蕾丝结果怎么也变不会来上一次我的珍珠这样子还是和煦光流——”银溪深吸一口气，“——偷魔法时候的事所以可能是她从地狱里逃出来了我们得快去找暮光校长——”说完，银溪也匆忙飞走了。

约娜摸摸头。“骏鹰说话快，约娜还不懂，小马翻译。”她看向沙坝。

“嗯...”沙坝偏过头想了想，组织了一番语言，“有坏蛋，我们去找暮光闪闪校长帮忙？”他试探着解释道。‘但愿我没有听错...’

约娜点点头：“约娜懂了！找小马校长抓坏蛋！”她一甩前腿，冲向前去，‘咚咚咚’有如地震。

沙坝担忧地皱起眉头，回头看一眼平静的湖面，转身追上去。

这是终结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