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萍琪就是恰巧知道暮暮回来的确切时间。或许是因为提醒将要到来排队的萍琪超感，或许是因为类似地图召唤的可爱标记的某种信号，但暮暮从未具体问过她。当初她就在萍琪超感的研究上吃尽了苦头，她可不想重蹈覆辙。这也是为自己的精神着想，毕竟窥视萍琪的心灵会引发什么后果还是个未知数……

总之，暮暮刚打开门就发现星光熠熠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嗨，暮暮！公主们都和你谈了什么？要不去餐厅跟我说说？”

暮暮嘴角上翘：“希望派对上有个巧克力蛋糕等着我，我现在急需这个。”

星光骤然泄气：“这个派对本该是个惊喜呢……一场庆祝‘万事无虞’的派对。话说回来，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我们只是……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其他马都在餐厅等着我，对吧？”暮暮擦肩而过，尽力不看星光，“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获得了永生的机会，你会接受它吗？”

“赛蕾丝缇娅在上，我当然拒绝”，星光先是嗤鼻，然后惊讶地瞪大双眼，杵在原地，“等等，这就是你被叫去的原因？她们可以让你永生？”

“差不多”，暮暮含糊地挥挥蹄子，“你为什么拒绝呢？”

星光熠熠视线游移、眉头紧锁：“我无法掌控强大的力量。你还记得我对那个小村庄做的一切吗？我永远不想让它重演，所以我拒绝。我知道自己把控不了永生，获得万众仰仗固然美好，但我知道我会重蹈覆辙，会借着帮助他马的名义夺去自由，会又一次让自己堕入深渊。不过，你不一样。我相信你更能承担起永生的责任。”

暮暮若有所思地哼哼着，和她并肩而行。

星光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自有道理。她能肩负起小马国的未来吗？她是否有足够的胸襟凌驾于永生的力量之上？她现在就担任着友谊公主，而且做得还不错，但未来呢？无尽的岁月是否会将其崩坏？如果她接受永生，那么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在时间长河中如蝴蝶效应般影响整个世界，不论她愿不愿意。她深谋远虑到能看清自己所作所为的一切后果吗？

小马们唯公主是瞻，暮暮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小马在赛蕾丝缇娅蹄下卑躬屈膝，无论她尽多大努力显得平易近马。政府要员和皇宫管家这类经常面见公主的小马倒是能很快克服顶礼膜拜的本能，不过小马国绝大多数小马都将觐见公主视为朝圣。

借用赛蕾丝缇娅之名以号令民众并非星光熠熠的独创，现在想来，自露娜回归后假借月之公主名义行事之马也比比皆是。她目前还没听说有谁以她的名义行动，但谁知道以后有没有呢？她能够接受这个吗？

永生是我所期望的吗？暮暮叩问自己。她还不确定。

星光在餐厅大门前伸蹄挡住她：“这是个惊喜派对，你没忘吧？”

暮暮泛起笑颜，点头，开门，迈步入内。
***
在安抚过众马天下太平、参加几轮热火朝天的钉马尾游戏、砸开一个爆炸性的皮纳塔（piñata，以不同颜色纸包裹糖果等为马的形状，悬在某处用棍子砸开）后，吃了好几块超美味巧克力蛋糕的暮暮缩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西正日常性地争论今晚谁赢了，仲裁者萍琪则暂时外出为裁决的公正性寻把尺子。星光熠熠正和瑞瑞、小蝶聊着什么，斯派克则努力收拾着散落在桌子下的纸片和糖果。

桌上放着的就是她刚才吃了几块的、光彩夺目的、涂有棕黑如镜般厚实巧克力的、散发着奶油清香的、内层柔嫩醇厚如奶酪的多层巨无霸蛋糕，顶上还用奶油精心绘着“没有坏事真是太好啦！”——虽然经过大家的大快朵颐只剩下了“坏事太好啦”。暮暮努力咀嚼着嘴中的蛋糕，暗自决心下一次要将“坏事”塞进肚子里，她要以一己之力消灭任何对小马国的威胁，这可是公主不可推卸的责任。蛋糕周围众星捧月般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食物，被吃得只剩残屑的无疑是苹果杰克家的正宗苹果派，而一旁没动几口的精致黄瓜三明治大概是瑞瑞的作品。尤其引马注目的则是萍琪带来的大托盘，上面乘的东西——暮暮都不确定是否该将其归为食物。

天知道萍琪从哪找来的和暮暮的脸一模一样的果冻模具，她没敢问，没准是派对小马靠着感觉自己做的。“暮暮之脸”昭示着的存在感强到在屋子的另一头都丝毫不减，无马敢靠近其方圆五尺之内。她小心翼翼地问过它的味道，萍琪只是耸肩，含糊地提了提葡萄和无尽之森。要是她拒绝公主永生的提议，那东西估计到她寿终正寝都没谁敢碰一口吧。

啊，公主们的提议。

暮暮眉头微簇，微笑上蒙上一层阴霾。

赛蕾丝缇娅说她有数年时间去思考，但问题就是问题，她总得做出选择。她计划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为此挨个拜访朋友们，不过目前为止得到的还只有星光的断然拒绝。

“暮暮，你还好吗？是不是蛋糕吃多了？”

暮暮眨眨眼，发觉自己正盯着叉子出神。她自嘲地笑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捧着满怀糖果的斯派克正挑眉看她。暮暮微笑着摇摇头。

“我很好，只是在想些心事”，紫色小天角说着切下一大块蛋糕塞入嘴中以示证明。咽下满口的甜蜜后，她再度开口：“赛蕾丝缇娅和露娜向我和韵律提了一个难题，一个非常困难的难题。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它。”

“哦”，斯派克从胸前的一堆牙医噩梦中挑出一根棒棒糖，“所以是什么问题？数学题么？很困难的数学题？她们要你心算什么超级无敌复杂的高级数学题目？”

“有点……偏差。如果，呃，我是说如果，有谁可以给你提供你永生的机会，你会接受吗？”

斯派克歪头：“我是一条龙，龙族拥有数千年的悠长寿命，所以长生不老算天生的，没必要让谁给予。等等，这就是那个难题？”

“没错”，暮暮用餐刀挑起一缕奶油抹进嘴里。

“这是个你能切实做出的选择？不是什么假想？”

暮暮嘴里塞满了奶油，只得点头示意。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斯派克突然双眼泛泪地扔掉全部糖果，抱住暮暮的脖子开始呜咽。

“斯--斯派克？！你这是怎么了？”

透过她脖颈上皮毛传来的声音几乎不可辨识：“如果你接受的话，我就不用孤独了。”

“哦，斯派克”，暮暮调整姿势将他揽入怀中，等他停止抽噎后才将前蹄搭在他肩膀上，直视他的眼睛，“斯派克，即便我不接受，你也有他马相聚。你有赛蕾丝缇娅和露娜，有凝心雪儿，更有龙王余烬和整个龙族，永远别忘记有他们陪伴在你身边，答应我好吗？”

斯派克点点头，拭去泪水，弯腰拾掇完糖果便快步跑开了。

暮暮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将盘子搁在桌上。

内疚感如潮水般冲刷她的内心，激发出游走于全身的重重颤栗，惹得喉咙也如被扼住般喘不上气。她可没考虑过斯派克的寿命将远远超过她和她朋友们这一事实。但她没细想过可不代表斯派克没细想过，看来这事早就埋在她的头号小助手心底了。啊，赛蕾丝缇娅在上，她现在体会的会不会就是韵律面对凝心雪儿时的心情？她的心就像有块巨石般沉甸甸的，若她拒绝，那可怜的斯派克千百年后将会如何？但……

她不能单纯为了某个谁就答应啊。答应永生就只为了和她最喜爱的小龙度过更多时光是不是太自私了？这样真的好吗？

“亲爱的，你没事吧？怎么愁眉苦脸的？”瑞瑞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霎时间房间内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暮暮身上。星光挑起一条眉毛，小蝶满脸关切，黛西和杰克站在墙边，中间是拿着尺子在她们钉的尾巴上比划的萍琪。没有斯派克的踪影，兴许是带着搜刮得来的战利品回屋了。暮暮僵硬一秒，然后清清嗓子，挤出害羞的笑容。

“啊，抱歉啊姑娘们，我稍微有些头疼。这场派对真是棒极了，不过我恐怕得回房间了。我想早些休息。”

在朋友们的关怀和不用她来清理餐厅的坚持后，暮暮独身回房。她并没有头疼，至少肉体上没有，所以就这么搪塞朋友们给她带来了些许负罪感。暮暮想在询问余下的朋友们之前先好好睡一觉。

她明天将和瑞瑞、云宝在方糖小屋见面，所以可以同时获得三份一件。友好而理性的辩论中必能迸发真理的火花，她肯定能受益匪浅。

暮光闪闪打个呵欠。嗯，现在干想也没什么用，一切自然会在明天揭晓的。


***
暮光闪闪推开方糖小屋虚掩的门扉，便感到一股迷人香气扑面而来。正值午餐时段，小屋处于营业高峰，各种或还在烘焙或新鲜出炉的餐点琳琅满目，争先恐后的刺激着客马们的味蕾。暮暮抽动鼻子，就同时捕捉到苹果、肉桂、柠檬、巧克力、面粉、酵母和蛋烤松糕的香味。她忍着腹部的抽动环顾小屋，寻找瑞瑞和云宝的踪迹。二者似乎正因菜单毫无火药味地争执着。

为了这趟午餐，早上吃得不多，只有两片黄油吐司和一杯橙汁的暮暮腹部咕咕叫起来，她匆匆忙忙来到桌前一屁股坐下，几根翼羽因而歪向一边。

“哎呦”，暮暮略微调整以寻找更舒适的坐姿。她瞄向一旁关切低呼着的瑞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久等了，我没来晚吧？”

“不，亲爱的，完全没有！实际上你这一来刚好能为我们的争执画上句号，”，瑞瑞用魔法抢过云宝蹄中的菜单，无视后者不满的叫喊，翻到其中一页，“云宝小姐坚持要将早餐标配的煎饼当做午餐，对此我可不敢苟同。”

云宝打个响鼻：“可瑞瑞都说不上来她要的华夫饼有什么优点。只用一句‘这可是常识’驳回我的所有辩论，硬生生把早该解决的争论变成世纪大战，哪怕把自己万年不变的减肥搬出来当借口我都当你努力过了，但-是-呢？瑞瑞光会强调中午要吃谷物。”

“哦”，暮暮略一游移，“根据小马国居民膳食结构调查报告看，并没有什么某种食物只能在某一时间段吃的习俗……而且这在生理上毫无意义！我的话还是想吃点没那么清淡的——也别太油腻行了。抱歉了瑞瑞，在谷类和煎饼中我选择煎饼。”

云宝得意洋洋地高举双蹄：“哈！听到了没？书呆子公主也站在我这边！”

“啊，行行行，我生活在未开化地区”，瑞瑞下巴高抬，不过眼中泛着笑意，“那到此为止吧，咱们点餐吧！”

“好哎，我要点这个！”云宝抢过菜单，翻过几页，兴高采烈地指着她眼中的美味。

“千层苹果糕？哦，又是什么新品苹果甜点吧”，暮暮伸长脖子，“‘甜苹果肉桂蛋糕，辅以香甜苹果园的精酿浓缩苹果汁，搭配香浓奶油，只为呈现给你梦一般的味觉盛宴，火热销售中’，哇哦，听起来好棒，我也来一个。”

“唔姆，我干打赌这描述是萍琪写的”，瑞瑞咯咯笑起来。

“就是我写的！你们准备好点餐了？”萍琪凭空从桌底冒了出来，引发两声尖叫和一声绝对不是尖叫不准反驳不准争辩说不是就不是你想找茬么小样的声音。

“天啊，萍琪，看你把我们吓成了什么样！”瑞瑞无视云宝‘我绝对没尖叫只是恰巧在你们尖叫时张开嘴了而已’的据理力争。

萍琪只是坏笑：“所以，各位客官要点啥呢？”

“啊，两个苹果派之酿，一个柠香细雨，谢谢啦。”

“好的好滴好哒！要浇热糖吗？”

暮暮摇头，云宝点头，萍琪蹦蹦跳跳回到柜台，将订单交给蛋糕夫妇。橱窗里摆着很多柠香细雨，新鲜出炉的它们卖的很快。萍琪抓起一只搁在背上，顺蹄抄起一把餐刀，然后保持着绝佳的平衡跳回桌边。

她将蛋糕推给瑞瑞，随即在桌边空位坐下：“暮暮，你的头感觉好些了吗？”

“头？”暮暮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晚找的借口，“哦，嗯，我已经不头疼了。”

“那就好！昨晚的巧克力蛋糕我还在储藏室留了些呢，你还想要的话可以拿去。”

暮暮微笑：“正和我意，萍琪，相信斯派克也会对它很感兴趣的。对了，姑娘们，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三匹雌马都竖起耳朵。“我想知道，如果有谁给你们了一个永生的选择，你们会怎么做呢？接受还是拒绝？”

“这个永生是我们保持现在的状态，还是会附带翅膀和角？”萍琪歪头。

“呃，对，你同时会成为天角兽。”

“那样的话，还用问吗？我当然选择接受啦！想想我以天角兽的力量可以举办的派对会有多棒！永生的话，我可以为更多小马带来欢笑！”萍琪的双眼瞬间放到盘子那么大。“我能交数不胜数不胜数不胜数的朋友！”

“哦！确实！想想你可以遇到的小马！想想你可以见识的景色！世界这么大，你可以尽情看个够！”瑞瑞将餐刀插进面前的黄色蛋糕里，“想想那些精美繁复的织锦！啊，那样的话你就永远也不必为不能腾出时间去远方旅行而忧心如焚，再也不用担心韶华易逝！”

萍琪眉飞色舞地点头附和：“有很多特多超级多的朋友可以交！再也不用担心孤独，将有数不尽的小马等你去结识！诚然，与老朋友的离别令马悲伤，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场相遇。我认为纪念一位离去的老友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铭记他的同时与新朋友们一同欢笑悲喜，真正的友谊必永不褪色。”

瑞瑞笑起来：“哈，我是真想见识未来世界的发展，想想吧，亲眼见证时尚潮流在数世纪内的轮转变换！实际上我都可以以天角兽的影响力去引领时尚潮流！呃，我当然不会滥用这种影响力……至少不会太过频繁。”

“哇哦”，暮暮眨眼，“你们还真是……好乐观啊！”

“嗯，对了”，萍琪跳起来朝柜台挥蹄，“你们的蛋糕好了，等我一小下哦！”

暮暮细细思索着瑞瑞和萍琪的回答，她们俩把永生带来的丰富阅历看得很重。紫色小天角回头看一言不发的云宝，发现后者罕见地紧缩眉头，正对着桌面沉思。暮光闪闪耸耸肩，转头，迫不及待地看向萍琪和她背上急速接近的千层苹果糕。

暮暮和云宝忙于对付蛋糕，谈话暂时中断。萍琪已经以娴熟法在云宝的蛋糕上淋了热糖汁，正蹦跳着将小烧壶放回原位。

“我的天”，暮光闪闪叹息，“味道真是太棒了！”

她的肚子发出赞同的咕噜声。

“当然了，这可是我和苹果杰克的闺女”，萍琪窃喜，“这是我和苹果杰克共同想出来的。她有一瓶果酒、一车苹果，我有所有的蛋糕原料和一种新品焦糖汁的配方……转眼间我们就做出了它，千层苹果糕也就此诞生！”

“我决定撮合你和杰克”，暮暮咂咂嘴，回味舌尖那美妙的触感。

云宝整张脸都埋在了蛋糕里：“这个可以有。你觉得自己能在下周之前写完婚礼祝词吗？”

“我今晚就能写完”，暮暮狂热地盯向萍琪。

萍琪轻哼：“你首先得经过我们的同意。我要求把婚礼定在春天。”

瑞瑞看向蛋糕：“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暮暮抄起餐刀，切下一块蛋糕就往瑞瑞嘴里塞。随后便是近一分钟的细嚼慢咽和间杂的轻微喘息。

“我现在就构思婚纱。”

大家不约而同地咯咯笑起来。

“好了，好了，这蛋糕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但云宝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暮暮看向桌对面正拿蹄子抹去嘴边焦糖的云宝，她的尝试并不怎么成功。瑞瑞浮起一张餐巾帮她擦拭，云宝则再次陷入沉思。

“不”，她最终开口，“我会选择拒绝。”

“亲爱的，你是认真的？”瑞瑞扑扇耳朵，“我还以为你会喜爱天角兽身体带来的速度和力量。”

云宝吐出一口气：“我之前也说过——我不想成为公主，我想成为闪电飞马。而我现在就是闪电飞马队的一员，我的梦想业已成真。确实，我暂时还是新兵，但总有一天我将成为我们中最优秀的，哈，我最近都开始打破记录了！我已经知足了，所以我拒绝。”

“但是”，萍琪戳她，“你难道不想永远最强吗？”

“什么？怎么可能！”云宝身体稍仰。

“额，我是说，不，我当然不想。我很像跻身最优秀飞马的行列，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更让我梦寐以求，但我不愿永远最强。那样的话后来者该何去何从？我将成为堵住下一个云宝黛西实现梦想的高墙。我想要空前，但不想绝后。我痛恨失败，但我最终必须失败，不然其他马永远体会不到胜利的感觉，他们甚至会放弃去尝试，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那样的话，我去赢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期待着终有一天，一位耀眼的后期之秀将超越我，成为新的巅峰。我将看着他成长，陪伴他欢笑，并祈祷以后也会有谁超越他，祈祷闪电飞马队的精神永远流传。”

“哦”，暮暮屏息。

“哇哦”，萍琪双眼湿润，“听起来真的好帅气。”

“谢谢”，云宝恢复开朗的笑容，埋头开吃。

“嗯——若我成了天角兽，再热衷时尚的话，其他设计师很可能逐渐停止创新盲目追随。学习借鉴他马成果是好事，但过犹不及。若整个时装界都只有一种审美、一种品味，那种情形只会——俗气单调。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黛西，不过每隔数十年就转一下注意力，发展其他兴趣应该能消去这种影响吧……”

“嘿，暮暮！你呢？你被问及这个问题时会怎么做？”萍琪把她们吃光的碗碟摞在一起，三把餐刀整齐地被排在上面。

“哦，我的话，我首先会咨询朋友们的意见，根据她们的话权衡利弊。”

寂静。所有眼睛都盯向暮光闪闪。

“所以这就是公主找你去坎特洛特的原因！”瑞瑞最终打破寂静。

“她-她们真的说了你可以长生不老？”云宝前半身压上桌子，“真的？”

暮暮挥挥蹄子：“理论上是这样，但她们不确定是否会成功。这更像‘试试看或许就能永生’之类的事。”

“明白了”，萍琪吹声口哨，摸摸下巴，“所以你在漫长时光中会做出什么事出来呢？疯狂的魔法发明？哦哦哦，读尽全天下的书？在赛蕾丝缇娅的学校执教？堕落成下一个梦魇之月？啊，等等！隐居到山洞里只在世间留下‘那位隐者’的只言片语引得无数有志之士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向你求取智慧而你却只给出神秘的箴言和含糊的暗示然后每过几世纪有什么类似提雷克的东西为祸世间时你就一把把自己那破破烂烂的斗篷丢开救万民于乱世扶大厦于将倾然后挥一挥衣袖徒留令众马惊叹的背影——”

“不，我不觉得自己会住到山洞里，萍琪。”

“嗯哼，也对，你会住到什么玄妙隐秘、可遇不可求的魔法图书馆里。”

暮暮摇头，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

“所以，亲爱的，我们的建议帮上你了吗？”瑞瑞支起耳朵，咬住嘴唇。

“哦，当然了！你们给出了很棒的观点，不过我还得找完小蝶和苹果杰克”，暮暮舒张翅膀，“你们有谁恰巧知道她俩今天在哪么？”

萍琪耸肩：“抱歉啊，我今天一直呆在方糖小屋，她们都没来光顾。”她起身，收好餐盘，绕过柜台，走入厨房。

瑞瑞摇头：“我今天在苹果摊前见着麦托什了，所以苹果杰克肯定在农场里。”

“小蝶好像打算今天去兽医院拿些东西，你或许能在那里见到她”，云宝面对叼张纸条蹦回来的萍琪，开始翻找零钱。

“哦，真的？谢啦，云宝，我会去碰碰运气的。”暮暮也翻开钱包。

萍琪笑着收钱：“和往常一样打朋友折！你们现在都走么？”

“没错，亲爱的，我的书桌上有封信要马上寄出去，还要去参加一场时尚界的头脑风暴”，瑞瑞飘起一摞硬币飘向萍琪，并分出不少作为小费。“回见了，萍琪。”

“而我要去燃烧摄入的糖分，保持身材对天马非常重要。”

云宝和暮暮结了账，一行三马向萍琪道别。

暮暮在小屋门口略一驻足，目送两马消失，然后吸口气，边展翅飞向小马镇动物治疗中心，边细思权衡起探索世界的乐趣和压抑他马的不利。


***
“不”，前台接待员面带微笑，“小蝶小姐还没来，您可以在候诊室等待。”

“哦，谢谢”，暮暮回以笑容，“我突然想起自己也得为我的猫头鹰做的预约，距它上次检查身体也有些时日了。”

就在暮暮在前台办理好预约手续的同时，一位带着一只猫的雄马走出诊室，带着孩子和一只小奶狗的雌马被点名入内。处理妥当的暮暮高兴地坐上原本属于带狗家庭的座位。

她的朋友们提出了一些很有价值的观点。如果变得永生不朽，她真有可能花费难以计数的时间去研习魔法，穷究魔力领域的所有理论。这会意味着其他有天赋的魔法师将受制于一只拥有他们难以企及年龄的天角兽，永远只能亦步亦趋？还是会意味着将有谁因对她的敬仰而投身魔法，正如她很久之前受赛蕾丝缇娅的日出影响一样？

“嗨，暮暮！”小蝶柔和的声音切断她的思绪，“你在这儿做什么？哦，女神在上，奥罗薇还好吧？”

“哈？”暮暮一愣，“哦，你好啊，小蝶，不，奥罗薇很好！我来这儿实际上是来找你的。”

“哦？”小蝶轻微侧首。

“云宝说你准备来这儿拿些设备对吧？”暮暮抽抽翅膀，小蝶点头，“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你个问题。”

“噢，那问吧，问什么都行。哦，也不是任何事都行，就是，呃，你懂的。”

暮暮咯咯笑：“我只是想知道当有谁给予你成为永生的天角兽公主的机会时，你会怎么做？接受还是拒绝？为什么？”

“哦”，小蝶踌躇，“我应该会拒绝，吧。如果我成了公主，那肯定会有很多小马关注我，仰仗我，指望我帮他们答疑解惑，至少也会期盼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是很喜欢照顾小动物们，对它们无微不至，不-不离不弃，但说到小马……”

小蝶瞪大眼睛搜寻合适的词汇。

“这份责任就太过沉重了？”暮暮接话。

“哦，对，我永远也不可能像你一样的。光是在友谊城堡有个王座就已经到我的极限了，而成为统治众生的公主？还是饶了我吧。”她以蹄掩口。

“所以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担心随公主而来的责任太沉重了？”

“对，我就是想说这个”，小蝶瞟一眼前台，“这就是你想问的全部了吗？我现在有点急需那些医疗设备……”

暮暮一个激灵，不好意思地笑笑：“对，我问完了！谢啦，小蝶，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再见！”

“再见！”小蝶挥蹄，然后转身小跑向前台接待员。

紫色小天角走出大门，发自内心的轻笑起来。这真是太符合她那温顺的朋友的性格了。现在就只差一匹小马了。


***
暮暮翱翔在去往香甜苹果园的路上。微风拂过羽翼，吹起鬃毛的感觉无比舒适。在公主身份所给予她的一切中，飞翔可能是她最喜欢的。

小马镇在她身下伸展，建筑呈同心圆从市政厅放射而出。她的城堡在身后闪耀，若是回头，极目远眺，她甚至能将从这里到坎特洛特的景致尽收眼底。不过，暮光闪闪不为美景所动，而是锁定着小镇南方覆盖着茂盛果树的起伏丘陵。踢苹季还有几个月才能到来，但陆马魔力保证了春夏秋三季的任何时候都有某一块地有成熟的苹果产出。暮暮低空滑翔，搜寻果树间火红色的熟透珍宝。

既然杰克在果园，那她十有八九正在处于收获期的果树附近。暮暮侧翼，滑向一片开花的树木。花香扑鼻间一个橙点一闪而过。暮暮笑起来，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她上头，然后嘭地猛落到农场小马身旁。

“嘿，阿杰！”

“哇啊！”苹果杰克略一激灵，然后展现宽厚的笑容，“我当是谁呢，有啥事儿我能帮上忙吗？昨晚睡得踏实不？”

“嗯，现在感觉好多了。我有个问题想打扰你，不知你忙不忙？”

“这话可就见外了，暮暮。既然你跑这么远来这儿就为问我个问题，那我再咋说也得认真听听。尽管问就成。”苹果杰克将一个箩筐搁在一颗树下，然后甩甩尾巴。

“好的”，暮暮咯咯笑，“首先，你和萍琪合作出的新品果酒蛋糕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了。”

杰克压低帽檐：“哈哈，这夸奖我还真受不起啊，暮暮！看来得多和萍琪合作合作。”

“那当然。好了，我想问的是，如果给你一个成为永生的天角兽的选择，你会怎么选？”

苹果杰克端详暮暮的脸：“所以这就是公主们叫你去坎特洛特的原因喽？给你一个选择。”

“对”，暮暮咽口口水，“所以我在询问你们的想法，想知道你们处在我的位置时如何选择。我想从你们的回答中提炼与我的共性，权衡利弊，然后找到答案。”

“这个啊。给我些时间想想”，苹果杰克盯着地面，缓缓用一只蹄子轻拂草地，“其他马都咋说的？”

“星光和小蝶都以责任为由拒绝了。星光害怕天角兽身份带来的地位使她滥用权力，小蝶则担心让视她们为领袖的小马失望。萍琪和瑞瑞认为无限的时间可以提供无尽的经历与可能，所以她们渴望这样的马生。云宝说不，因为他不想成为阻挡未来小马实现梦想的拦路虎。斯派克希望我接受，因为龙族拥有悠长的寿命，他希望得到我的陪伴。韵律说这将取决于她的家庭，她准备获取更多信息后再做决定。”暮暮咬唇，“我到现在为止就问过这么多朋友。”

“哦”，苹果杰克再度开口，“暮暮，我……我可不准备装着晓得你的想法是啥，反正就我来说，我肯定毫不犹豫地接受。”

“什么？真的？”暮暮晃晃头，“我还以为，呃，要知道，嗯，你的家庭都，呃，怎么说呢——”

“你觉得我会说不，免得眼睁睁看着家马过世”，苹果杰克直视暮暮，露出一个苦笑，“我晓得你在想啥，不过嘛，我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家眷了。”

橙色小马抬头看向身旁果树的树梢。

“那些都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日子，哄你睡觉，看你长大，带你玩耍的长辈突然就这么不在了，再也见不到了，再也回不来了，有时甚至都突然到道不上别。”

暮暮纠结了一会儿：“我，呃，你不必——”

“我没事，甜心，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直陷在悲伤里反而是对他们的不尊重。再说了，我清楚总有一天，史密斯奶奶也会老去，会一觉再也醒不来；总有一天，麦托什会把轭具挂起来，不再背起。我还会看着妹妹的鬃毛逐渐变灰，甚至在自己孩子身上目睹同一过程，如果我有的话。事实如此，暮暮，这一切都没办法避免，而我将眼睁睁的看着它们发生。就算我的父母还健在，她们也终归有一天去世的。”

杰克摘下帽子，在蹄中揉搓，始终盯着果树的枝杈不放。

“这就是事实，暮暮，所有这些最终都会发生，逝者如斯夫，我们出生，我们成长，我们劳动，我们衰老，我们死亡。世间从不曾存在亘古不变的真理，非要说有的话，便是死亡。时间将剥离一切，从最爱你的到你最爱的，而你根本就无能为力。可若能永生？那我将化身时间长河中的礁石！不会有谁需要在我的墓前哀悼，不会有谁需要因我的死而悲痛欲绝，不会有谁需要抱着我的尸体失声痛哭。我若永生，就必将承受所有马的逝去，但这是值得的，这将意味着他们总是有谁可以依靠。无论何时，我都会在。我可以看着他们的眼睛，誓言自己永不离开，而且这誓言必将实现。”

她从树杈回神，直视暮暮，燃烧的视线近乎挑衅。

“你会怎么选我不知道，但我会毫不犹豫的接受。”

“哇-哇哦，这真是——谢谢你，苹果杰克”，暮暮略微呆滞，然后回神，清了清嗓子。苹果杰克戴回帽子，与暮暮拥抱。

“不客气，甜心，现在，你介意帮我把剩下的苹果收收么？”笑容重回农场小马脸上，暮光闪闪对她的提议乐意之极。

阿杰的回答远比她想象中的沉重，重重扰乱了她的内心。

“哦，当然可以！尽管下指示吧，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你能从那趟果树开始收么？”杰克指下她的左边，然后转身踢起身边的树木。

“没有问题。”


***
暮光闪闪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游移，她犹豫几秒，最终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就写完了。暮暮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将纸整齐地卷成筒状，并用红色丝带裹了几圈。她将一小块蜂蜡用蜡烛烤化，然后贴在卷轴上。她施法将可爱标记烙印到正快速凝固的蜂蜡上，然后将完成的卷轴搁到桌上。

她发现盯着卷轴的自己正因屏住呼吸而缺氧。

她晃晃脑袋从渐增的惊慌中挣脱，扯着嗓子大喊：“斯派克！”

这封信的内容包括问候、祝福，间杂些许幽默的玩笑，以及一个回答，一个将决定她命运的回答。她盯着严密的封装，想象信中的回答就如同噱定鳄的猫，墨水处在量子态，波函数将在赛蕾丝缇娅和露娜打开卷轴的瞬间塌缩。

“暮暮，我来了！什么事——哇啊！”跑进房间的小龙差点被暮暮团起扔得满地都是的废稿绊倒。暮暮连忙用魔力托住他：“我需要你给赛蕾丝缇娅寄封信。”

斯派克专注地盯着信：“这就是那封信了么？”

暮暮打个响鼻：“是时候给公主们明确的答复了，我已经想好了。”

“所以，你的回答是？”

暮暮冲他微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