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红矾·德普·派想起了自己还在石头农场的日子，那时的自己每天都像这样敲着石头，头顶是永远不变的黯淡天空，蹄下是永远敲不完的灰色石头。

每个派家的石头农场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从外往里走，似乎越过某个界限之后，一切都会被单调的泥土与岩石取代，除了传说中的彩虹音爆没有任何办法改变这片空间的色彩。

红矾不讨厌石头农场，尤其是有农场外的小马来做客的时候，那些外来马面对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也能被吓得目瞪口呆。

拜托，独角兽或者天马也就算了，农场外的陆马竟然也没有常识，真是好笑，苹果农场的小马吃苹果，石头农场的小马当然会吃石头嘛！

无论哪里的石头农场都一样，乍一看没有任何生机，却又确实养育着一群生活传统质朴的陆马。

据说这个世界，或者用暮光学会现在的说法，这个星球在创世之初就是这般模样。

红矾不讨厌石头农场。

即便如此，红矾还是拼着伪造可爱标记也要瞒着家里参军，只为了尽早离开那个农场，独自生活。

“叩！叩！叩！”

啧，敲得这么用力，肯定是来打工的独角兽！

只有那些用魔法作弊的家伙才会这么敲，没有哪个陆马能在不弄坏蹄子的情况下这样敲石头！

有些派家的小马，比如红矾的大姐大理石，能像碾碎泥巴一样把山也刨开，但和看起来相反，这可完全是个技术活，她敲石头时发出的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同辈的小马里，也只有红矾能赶得上大理石，只可惜这根本不值得骄傲。

因为其他派家的小马可不会像红矾或者外来的打工者一样整天只知道敲石头，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一个农场的真正本职，养育。

养育石头。

红矾也是养过石头的。

他永远记得自己养出第一块属于自己的石头那一天。

就在那一天，他成了红矾，德普变成了他的中间名。

就在那一天，注定了他永远只能做敲石头的工作，再也没有养育石头的机会。

“咣！咣！咣！”

嘿！哪有这么敲石头的？还想不想要里面养出来的石材和宝石了？

……等一下，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近呢？

太近了，就在耳边，不如说根本就是在敲在他……

“呃啊！塞蕾丝蒂亚的屁屁！他怎么还没反应！”一个气急败坏的雌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进了耳朵。

紧接着红矾所有的疑惑与牢骚都被一声“咣当”的巨响打断，他的头嗡嗡作响，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陀螺，正在以自己的左后蹄子为支点疯狂的旋转。

他想要停下自己，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变成了石头一样僵硬，完全动弹不得，身体也被困在一个抬起上半身的僵硬姿势里。

想至少看一看自己现在的状况，头却侧仰着梗住，左眼皮怎么也睁不开，仿佛是被石化了一样，右眼虽睁着却像是蒙了一层金黄色的膜，什么都看不清楚。

“哦戴安啊！求求了快让我停下！”

挣扎终于还是有结果的，红矾总算是发出了声音，哪怕这声音活像是从石头洞里传出来的回声。

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立刻便止住了他的旋转，把他放回了一个平衡的姿势。

“哈哈！我就知道你应该……咳咳，红矾士官长，请报告你的情况。”

那个救了他的雌驹（可能也是害了他的，谁知道呢）只凭一声咳嗽便从一个欢乐的小疯子变成了一个威严的领导者。

红矾只听后半段话的口音就意识到对方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但在执行命令之前，有一件事让他不由得分了心。

“……士，士官长？”

“嗯？哦对，按我新编的小马国军衔制度，一个士兵在成为上士之后应该综合本人意见、长官推荐与考核结果来决定将来是往侧重前线的士官长方向还是侧重指挥的军官方向发展的，但你的情况特殊。”

雌驹不但没有因为红帆无视命令擅自提问的行为生气，反而进入了一种说明模式，有点让红帆想起了自己那沉迷地质学的二姐。

“一般来说士兵阵亡是不涉及连升三级的，只会追赠烈士，但考虑到你的英勇，战绩，事实上救下了整个特别试验队，以及为我们保留了大量高价值的敌人设备与数据的功劳，我们对你开了一个特例。鉴于你所展现出的能力主要集中在前线战斗上，指挥方面的课程都没上过几门，再结合锐眼中尉的建议……”

“……欸！？我死了！？”

红矾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怎么回事，而在喊出这一句之后，他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个雌驹说小马国军衔制度是她编的，她的声音好像也有点耳熟。

红矾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也变成石头了。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搞明白的问题。”雌驹又一次放过了他的失礼，但她的声音脱离了说明模式，带上了不可置疑的气势，“我再重复一次，红矾士官长，报告你的情况！”

“是的长官！我现在全身僵硬的像石头，完全无法移动！左眼无法睁开，右眼只能看到金黄色，等同于失明！可以勉强发声，但发声时身体会感受到奇怪的震动，声音似乎带着回声！身体目前唯一正常运作的机能只有听觉！”

红矾每汇报一个状况，雌驹那边就会传来一次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东西的“沙沙”声。

“清单上还差不少项……不，那些项我可以实验后自己填。”

小声嘟囔这么一句后，雌驹又说道：“很好，看来我们之间至少可以无障碍的进行沟通。那么，红矾士官长，汇报上次战斗中你所记得的全部细节。”

红矾想要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却发觉自己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十分诡异的状态，他的脑子好像和他的意识脱节了。

这不仅仅是他无法自由移动他那疑似石化的身躯的问题，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的思考能力变得十分迟缓，然而他的意识本身却不知道为何在以正常的速度运转，令他甚至可以自主意识到自己思考迟缓这一事实。

红矾能明确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回忆之前那场战斗的前因后果，速度之慢令他不由得着急，这份焦急又让他想要先想出个更简短的版本来汇报长官，结果他的大脑却坚持要先走完前一个指令再说。

这一切让他产生了一丝恐慌，恐慌带来了新的问题：“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红矾迅速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自己想得出答案的问题，最优的做法是听从那个可能是暮光闪闪公主的雌驹，争取从她那里获取答案。

可迟钝的大脑没能理解这一切，这个石头脑袋先是把恐慌带来的问题提到了最高优先级并搁置了之前的所有思考，随后才采取了红帆的意识给出的建议，又放弃了那个进程。

试图继续之前的思考进程时，“回忆所有前因后果”与“想一个简短总结”这两个想法再次起了冲突，结果大脑这次决定进行第二个进程……

“咣当！”

又是一声巨响，令红帆再次化身陀螺，顺便也清空了他的思维。

“红矾士官长，请问你是否需要思维辅助？只用是或否来回答！”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一个锅盖一样的头盔猛地扣在了红帆的头上，同时也止住了他的旋转。

红矾觉得自己这才算真的醒过来了。

“塞蕾丝蒂亚的圣阳啊！谢谢长官！”

“不客气，我的小马。”伴随着“沙沙”声，雌驹语气有些欢快地回应，“看来我可以否掉模式A和B了……嗯，既然你是这种状态，就让我先简短叙述一下报告上的内容给你提提醒。”

“你们这支‘刃之花’特别试验队本来是要和驻扎在小马镇附近的第三军会和，在其麾下参与一定限度的实战，进行新式附魔盔甲的进一步数据收集。”

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在行军过程中，一位天马侦察兵目视到了十三具基础型机械猿。这个位置应该在侦查魔网范围内，可锐眼中尉不但没有收到任何警报，甚至随军的独角兽们也完全无法通过魔法侦查到那些敌人。认为问题十分严重的锐眼中尉临场决定进行伏击，并向你们隐瞒了内情……对此你有什么看法么？红矾士官长？”

红矾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认为锐眼中尉的判断很正确！长官！”

“你确定？”雌驹的声音严肃了一些，“锐眼中尉的判断从大局来看确实可以理解，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她用欺瞒的手段让一群没经历过实战的新兵与情报不明的高威胁度敌人交战的事实。她并非没有其他选择。”

红矾大声回应道：“根据我在课程中所学到的，如果天马可以目视到那些机械猿猴，理应认为敌人也已经发现了我们。如果撤退过程中遭到追击，试验队大部分士兵很有可能因恐慌而溃逃。我们身上的新式盔甲魔力反应很重，原地隐蔽可能坚持不了一个小时就要露馅，事实上展开海市蜃楼后敌人也确实朝我们原本所在的方向搜索过来了。既然交战不可避免，那么锐眼中尉的决定就是当时的最优解。”

“……最优解么，你倒是说得轻松，你知道她本马对此有多纠结么？”雌驹苦笑了一声，“全体士兵脱掉盔甲，以高魔力反应的盔甲为诱饵隐蔽撤退，并派出最快的天马向第三军报告同样是可行的选择。”

红矾憋着没有回话，他不确定改怎么回应，好在这也不算是一次询问。

雌驹稍微等待了一会儿，便继续说了下去，“算了，继续读报告吧。伏击起初很成功，敌人成功接近到冲锋距离内，但在冲锋开始前，本应只负责展开海市蜃楼的天马们突然发动了……我看看，‘塞蕾丝蒂亚的伟大棱镜’，哦！这些年轻小马，起这种名字一辈子都别想在学会过审……”

“总之，经过学会的后续调查，是有一批对天马在军中现在的地位不满的天马，联合了一部分陆马和独角兽进行了某种秘密研究，并将成果偷偷送进了特别试验队，打算在实战时抢先出手，以此证明天马作为军人仍然是最优秀的。呃！友谊学校简直就是逆水行舟，而且现在还已经开不下去了！”

那雌驹，或者说就是暮光闪闪公主，说着说着简直就是喊起来了。

红矾倒是听说过第三军驻地曾经是一所多种族的庞大学校，可能就是农场老一辈提过的因为某个叫欧泊琳的坏蛋而停办的那所友谊学校。

暮光闪闪喘了几声粗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了。

“总之，与‘不是塞蕾丝蒂亚的伟大棱镜’有关的一切研究材料都已经被收缴了，研究本身还是有价值的，但在弄清这个天马大魔法与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之间的联系前，一切更进一步的使用与研究都是禁止的。”

“接下来的事，简而言之，天马们的大魔法和莫名奇妙兴奋起来的独角兽们的攻击对那些疑似新型敌人效果甚微，而你在士气崩溃前靠着自己的冲锋维持住了队伍，甚至一击击破了一具机械猿。嗯，从这里开始就交给你吧，对自己的英勇表现有什么想说的么？红矾士官长？”

暮光闪闪带着鼓励的语气说道。

红矾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我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发现友军冲锋受阻的时候，我失去冷静扑向了敌人。我应该、应该……利用友军为我争取的时间拉开距离再次发起冲锋，直接在那种魔力中和场中战斗我没可能发起几次有效攻击。我最后的记忆是一只机械猿猴抓住了我，其他机械猿猴则在有序撤退，在这挣扎的过程中我的视野就被金黄色的光芒笼罩了……”

红矾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我、我是死在敌人的自爆中了么？那现在的我又是什么？”

“叩、叩。”

在感受到两次轻轻的敲击之后，红矾睁着的那只眼睛忽然恢复了视力，虽然一切都是由明暗不同的金黄色组成的，但他至少认得清事物的轮廓了。

毫不意外地，他看到魔法公主暮光闪闪带着怜悯的目光站在他面前。

十分费解地，他看着公主用一个无序的小雕像不停敲他的脑袋，偏偏每敲一次他的视力就会恢复一点。

注意到了红帆的视线，暮光闪闪连忙收起了那个无序小雕像，脸上微微一红（虽然红矾还看不出来）。

“无需恐惧，我的小马，你并未身死。但从今往后，我需要你稍稍隐瞒一下这个真相，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