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六 铁地狱
在钢铁与藤蔓的交界处,锈迹斑驳的村庄静静呼吸着。
齿轮驱动的向日葵在铅灰色天空下不怀好意地转动,它们的黄铜花瓣随着太阳轨迹缓缓调整角度,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树干表面镶嵌着发光的管线,树液与冷却液在透明管道里并行流淌。小马们用液压关节的后腿无意义地踢着这些苹果树,那些半有机半金属的果实成熟时,会发出柔和的蜂鸣声。
地表覆盖着苔藓与纳米纤维交织的地毯,每当脚步压下,那些微型发电机就会点亮镶嵌在菌丝网络中的磷光颗粒。溪流里漂浮着自清洁浮标,它们的太阳能板做成睡莲形状,底下悬挂的机械触须不断筛滤着水中的“杂质”。偶尔有改造过的水黾掠过水面,它们的六足末端安装着水质传感器,在涟漪中绘制着无形的图谱。
村庄围栏是活体的荆棘与碳纤维编织而成,当检测到未经登记的DNA时,带刺的金属藤蔓会无声地收紧防御圈。谷仓屋顶铺着光合作用增强板,底下悬挂的蛛网结构中,机械蜘蛛与真蜘蛛共同修补着破损的电路与丝线。
正是黄昏时分,生物荧光与LED交替亮起,整个村庄像一块正在缓慢苏醒的电路板。老马们坐在嵌有加热元件的树桩上,脊椎接口连接着地下根须网络,他们的眼睑半阖,虹膜里流动着数据处理时的微光。半机械的幼驹追逐着半生半死的松鼠,那些小动物尾巴末端闪烁着定位指示灯,在齿轮与橡果组成的迷宫里穿梭。
而那些锈迹。
那些锈迹存在于每个半生物半机械的分界线之上,纳米机械例行公事地修复着这些伤痕,却无力也无意彻底治愈这些顽疾。
那些受到改造的小马们,是真的完全不受其影响,还是不能感受到这些裂痕呢?
锐眼中尉看着烟雾中投射出的景象,身体里涌动的情感甚至压过了近日来的自我厌恶。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有些东西化为实质从身体中涌出来。
“塞蕾丝蒂亚的蹄子啊!我、我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那里!还有幼驹!”
羽火有些同情她,递了个袋子过去,被锐眼推开了。
“老实说,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狮鹫不安地抖了抖羽毛,“第二军经常和那些叛变的小马战斗,可那些叛徒之前也是肉体凡胎,最多俘虏后能在脑子里发现一些叫芯片的怪东西。但是这个?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士兵们都管这里叫铁做的塔尔塔罗斯,现在它的代号叫【铁地狱】。”
锐眼呻吟着:“公主……暮光公主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羽火翻了下白眼,“呵,公主殿下,我们确实是按照她的指示找到的这里,可我觉得她也没料到这里会是这般模样。”
锐眼中尉遭遇的那些机械猿猴拥有从侦查魔网下完全隐藏自己的能力。
完全隐藏,也就意味着它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在目所不能及之处为所欲为。
那么本可以出现在任何位置的它们出现在那里,行走于那个路线,就一定有着特殊的理由。
看来小马们对侦查魔网的依赖不止令他们自己露出了破绽,也同样影响到了入侵者们。
机械猿猴们在魔网面前达成了完美的隐形,却在另一个层面完全放松了警惕。恰巧的是,第二军中有很多捕食者出身的士兵,他们在追踪某些痕迹方面有着小马们望尘莫及的本能与技巧。
追踪的尽头,是地狱的迎宾毯,一个亵渎至极的村庄。
这个村庄同样无法被侦查魔网发现,却对被目击毫无顾忌,村民们甚至看起来不是战斗单位,而是真的在以一种不可持续的方式过着属于他们的“日常生活”。
“我本来给你们安排了更像样的出场机会。”羽火有些无奈,“你也在第二军适应了几天了,应该也理解到这里对圣阳公主的崇拜有多么普遍。先不管我的看法,那个黄金小马对第二军的大多数士兵来说还是很能提振士气的。”
锐眼想要直接冲出房间,把从眼睛摄入体内的脏东西好好倒出去,但她心中的责任感逼着她继续盯着那景象。
“但现在您希望派红矾去毁了那里?可那些小马看起来不像是叛军战士,而且那些老马和幼驹怎么办?”
别误会,她恨不得让那个村庄被整个扔进塔尔塔罗斯里去,但她不能无视这些村民们只是无辜的受害者的可能。
“如果我能确定这个地狱只有一处,哪怕是要先斩后奏我也已经派那条疯龙把那里烧成灰了。很可惜,公主殿下事先跟我说过,无论我发现了什么,都要做好发生这种事的地方不止一处的心理准备。所以不,我不会直接毁了这那个地方,我需要有马尝试一下能不能从那里掏出些信息来。”
有些事只能让不以小马为主的第二军打头阵,羽火本以为自己做好了最糟的心里准备。
可以在任何地方不被发现的做任何事的敌兵,好吧,还能残忍到哪里去呢?更别提这些机械猿猴总是倾向于抓走小马而不是杀死,也许抓得太多飞船上放不下,要在地上整个集中营或者叛军营地之类的?
现在羽火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想象力匮乏。
“不止一……”锐眼敲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想把自己听到的东西先敲出去。
她晃了晃有些发昏的头,“您希望让红矾进去那个村庄?”
“没其他士兵敢去,说真的,我也不怎么敢让他们去。”羽火身上还有不少羽毛是竖着的,“也不能怪他们,你说呢?第一个目击到这里的很不幸是个英勇的天马,少见的愿意来这的小马,也是我最好的侦察兵,做完报告昏迷了两天,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你眼前这个法术是斑马靠魔药和图腾做出来的,没敢让独角兽来。一天之内监视员就换了十次,还好我这有一位世界上最能惹狮鹫讨厌的牦牛,靠着不可思议的种族优越感能独自挺上整整半天。”
锐眼瞪着眼前的将军,“但您觉得我看了不会有事?”
羽火耸了耸肩,“没那么觉得,你还没吐出来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我和疯龙的赌都打不成了。你要是倒下了,我就让公主重新派个马来。我需要的只有红矾,谁能比被圣阳公主亲自祝福过的小马更有可能抵抗那个地方可能存在的……不管什么东西呢?”
对领导展露情绪是不成熟的小马才会做的事情,更别提在军队里了,但锐眼现在恨不得把不满化为杯糕戳进那个狮鹫的眼睛里去。
“我听说红矾能说话?抱歉第一轮测试训练的时候我不在,你瞧,我有事要忙。”羽火边说边又指了指继续播放着景象的魔药烟雾。
脑海中出现了狮鹫将军乐呵呵地把不满杯糕吃掉的情形,锐眼放弃了。
“他……如果把内容以命令的形式发送给他,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说出来,但他没办法自己说话。公主说他无法适应现在这个身体,没有魔法的帮助就不能行动或思考。”
套在锐眼独角上的角环发出了绿色的荧光。
羽火盯着绿色的角环,随后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我的爪子在拿一些柔软的东西时也容易戳破哪里,公主说的事情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算了。你能在这遥控红矾进去问话么?”
“不能,我必须直接目视着他。就算可以我也不会那么做,虽然我没办法进去那个村子,但我绝不会放任他独自面对这种危险的。”
锐眼坚定地声明着,可羽火完全不以为意,只是抱怨了一句“这可真是添麻烦”。
抱怨之后,他从翅膀底下拎出了一小袋比特,扔给了对此猝不及防的锐眼。
“我和疯龙赌你坚持多久会呕吐或者昏倒,既然你挺住了,算你庄家通吃。我们赌的是肉,你吃不了,就折成比特好了。现在听令!中尉!我命令特别战力【黄金】立刻出动,展开对【铁地狱】的侦查行动!”
锐眼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只得敬礼领命,从这个联通地狱的房间走出,向着地狱边缘走去。
在【铁地狱】的入口,红矾只恨自己不能擅自闭上眼睛。
那个不管红矾自己想不想知道,只要他产生疑问就会擅自给他解说的思考辅助术式也刺耳地沉默了,面对这不可理喻的景象一言不发。
他等待着指令,并在指令下才迈步向前,这次完全没有觉得不耐烦。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那些向日葵,那些黄铜像渴望变成黄金一样忘掉了太阳,伴随着不详的咔哒声恶狠狠地转向了红矾。
树桩上的老马们集体睁开了眼睛,坐在最边缘的一位迈着蹒跚的步伐向着村内走去,其他马就那么盯着红矾,目不转睛。
幼驹们放弃了松鼠,冲向红矾,用一个标准的圆形把他围了起来。
连续三条慌乱的指令被发给了红矾,最后他只好选择了三条指令里唯一的共同点来行动:“不要伤害幼驹。”
出师不利啊。红矾心想,再多的祝福(?)都没法让他打破这个圆阵,真是强敌。
“哇~~~你是纯金色的!”坐在红矾正前方的小马开口了,在他惊叹的时候,露出了半机械的舌头。
“他没有可爱标记!全身都是金色的!成年马怎么会没有可爱标记的!”过于细的尖叫从身侧传来。
“村里的其他大马也没有!被改造的过程中就消失了!我亲眼看见的!”另一侧传来了几乎有点疯狂的高喊声。
“那我怎么知道!我来的最晚,没进过里面!我一直在外面玩!”细声的小马像是在维护自己一样尖叫。
“哦~~~你也被改造了!”正前方的小马恍然大悟。
还真不能算错,这些小鬼挺聪明的,能不这么吓马就好了。
一道内容几乎不像样的指令被发给了红矾,他不想责怪中尉女士,她还没逃跑就不错了。
他不能太自由发挥,毕竟他答应过暮光公主要按着设定来,但拖太久对他和中尉都不好,于是他努力从指令里寻找着能说得通的话。
红矾转向了细声尖叫的小雌驹,问道:“小小姐,你为什么没进过里面?”
“哇~~~你也会说话!”
“因为我来这之后就一直要玩!没机会进去里面,里面不是玩!”
“不是你要玩!是要你玩!也要我玩!要大家玩!”
“玩了就开心!我当然要玩!”
“捉迷藏太幼稚了!不要我玩我才不会玩!”
“你明明也开心!”
“是要我开心!不是我要开心!”
有八个幼驹围住了红矾,却只有三个在说话,其他五只幼驹只是眨着自己的肉眼和机械眼,一言不发地盯着红矾看。
红矾不喜欢孩子的尖叫声,石头农场的孩子从不这样尖叫,好在他有在努力适应。
孩子们的话语里有太多令马好奇的地方,可他却必须等待指令才能说话。
在终于等到锐眼的下一个询问指令的同时,站在他最前面的小雄驹忽然又开口了。
“哇~~~你好温暖,机械的低语都开始让我向你祈祷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锐眼的终止指令给说了出来,看来这位动摇到问不明白话的指挥官又要重新思考了,红矾只能在心底里翻白眼。
“我喜欢圣阳公主,但我不喜欢祈祷,大家都在祈祷,都没法跟我说话了!”细声尖叫声说道。
“你不喜欢祈祷,为什么还会要祈祷?”高喊声抓到机会追问。
“我要祈祷!但是我不喜欢……咦?”尖叫的小雌驹像坏掉的机器一样卡住了。
获取的信息越多,畏惧着村子的锐眼就越会过度思考与联想,最后无从问起。红矾觉得把不懂的地方一个个问过去就是了,却不能给出建议。
(那匹老马应该是去叫管事的马了吧,能不能快点来啊。)
被不好好说话的小孩和问不出话的领导双重消磨耐心的红矾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