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五 危险的定义
暮光的话语令会议室一时陷入了寂静,但这份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现在担心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羽火带着古怪的笑容开口,“二十年来唯一亲爪碰到过铁穹的战士就是我老爹,而结果是他和一百位最勇敢的狮鹫战士一起一去不回。您瞧,公主殿下,我的想法是,能不能等我们真的有让铁穹消失的手段后,再去考虑没了它会怎么样?”
暮光努力甩掉了些许亲口将亲爱的导师描述为威胁的悲痛,看向了一直在待机的红矾,“我刚刚才给过你一个承诺,不是么?”
羽火带着与最初截然不同的心境仔细观察了红矾一番,勉强忍住了摇头的想法。
“他就是殿下承诺给我的反攻手段?是,我已知晓圣阳公主的伟力,还顺便欠了那条疯龙一顿肉,但我还是要问:他到底有多特殊?小马们确实如殿下所言很难受到伤害,他们很少战死,除了被抓走外,脱离战线的最大原因是重伤,但并非没有直接牺牲者。我尊重那些烈士,在从殿下那里知晓真相后我更加的尊重他们,所以我才必须问明白。”
羽火用近乎于猎手的眼神瞪着暮光。
“这位英勇的陆马和其他战死的小马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圣阳公主只为他降下了神迹?我可以接受她对小马们的偏爱,但在小马之间也是如此么?难道有些小马就是比其他的更值得重视么?”
暮光闪闪对劝自己不要对圣阳崇拜者们生气这件事已经有些习惯了,但面对这一次的冒犯她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感到了怀念。
上一次她因为受到她亲爱的导师的偏爱而遭到指责是什么时候来着?
可以理解,不是么?
她有责任和义务为此证明自己。
她乐于证明自己。
而当其他马停止质疑她的时候。
当她的导师让位于她的时候。
当她的导师离去的时候。
一切都变得……不那么对了。
“你问了两个问题,很遗憾我只能回答你其中一个。”
暮光几乎有点享受羽火眼中的不满,即便那不满严格来说不是直接指向她的。
“无序对红矾为何吸引了塞蕾丝蒂亚公主的目光含糊其辞,我自己的假说也尚未成型。虽说红矾一击便击破机械猿的战果确实前所未有,但只有孤例且难以再现,我必须承认我无法回答他为何得到垂青。”
羽火翻了翻白眼,“接下来若是出现大批对敌人发起自杀冲锋的士兵,别怪我没提醒过您,公主殿下。”
“我当然理解那诱惑有多大。”暮光苦笑了一声,“或许通过展示他现在的特殊性,我们可以令大部分的小马知难而退。”
暮光以独角划动空间,两只四肢与胸口部被紫色光环束缚的机械猿猴从天花板上出现的紫色裂口中降落。
在任何与会者有机会发出疑问前,暮光便解开了其中一个机械猿猴的束缚。
星辉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她身边的锐眼中尉惊呼出声,羽火的翅膀张开了利刃般的羽毛,幸运不由得飞到了空中。
而就在这眨眼之间,被解开束缚的机械猿猴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原本站在暮光身旁的红矾像一座盯着自己蹄子看的雕像一样立在那堆被踩烂的垃圾边上。
好吧,盯着自己的蹄子看绝对不在公主殿下给他预输入的动作之内,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
自己的身体在完全不知会大脑的情况下疯狂运动,给马带来的感觉颇为恐怖。好在他的大脑现在动的很慢,在他开始觉得吓马的时候动作已经结束了。
只是自己像踩碎泥巴一样打扁了一个机械猿猴的事实,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看看自己的蹄子还是不是肉做的。
大概已经不是了,谁知道呢。
红矾的思索很快就被雄鹰般的唳啸声打断了。
“精彩!真是精彩,公主殿下。即便作为将军的理智在告诉我一匹超级小马还不足以改变整个战局,但我还是忍不住要为之喝彩。”
羽火不由得鼓起掌来。
暮光用发出很大声音的方式将剩下的那个机械猿猴挪到了红矾面前,打断了羽火有些尖锐的掌声。
“如果这里是音乐会,你已经被马用大提琴砸死了,羽火将军。”星辉对羽火打断演示的行为非常不满,敲了敲会议桌。
暮光没有理会这段小插曲,独角闪烁起了绿色的光芒。
红矾的蹄子伴随着闪烁的频率开始捶打眼前的新靶子,留下的痕迹有深有浅,有时一击几乎将机械猿猴的外壳如空罐子般打扁,有时则连点小坑都不留。
星辉和羽火的目光都在暮光的角与红矾的蹄子之间来回观察,想要找出其中的联系,但幸运将军却只在关注红矾,其目光也不局限于那威力非凡的蹄子,更在其全身游走,如同审视雕像的艺术家。
“他的每一次锤击都如机械般精准,每次攻击的力度都完全相同。”
星辉也不可置信地开口:“没有任何魔法意义上的变量出现,为什么每次实验的结果会不同?变量到底在哪!?”
暮光的独角停止了闪烁,红矾也同时停止了捶打。
羽火对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变量当然存在,只是不在常规魔法的范畴之内。”暮光用魔法举起了无序的小雕像,“我想,我们对这些机械猿猴的定义有时可以变通一点。混沌魔法经常会以令死物不合常理地‘拥有生命’的形式发挥作用,而有时解决问题需要的只是一些逆向思维。”
星辉被这一切感动了:“我会立刻建立一个全新的研究室,以最快的速度开发简易化的咒语,想要获得稳定的效果需要大量的实验,材料会是个问题……”
幸运将军依旧飞在空中,他举蹄说道:“公主,那个混沌魔法的作用难道是改变机械猿猴们是否为生命的定义么?”
暮光略微有些惊讶地点头:“你今天表现出的敏锐令我刮目相看,幸运将军。”
幸运没有放下举起的蹄。
“恕我直言,公主殿下,这样既危险又不马道。无论面对的是多么可恨的敌人,都不能将不友好的行为正当化到那种地步!”
面对这种指控,暮光一时也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羽火带着极大的困惑皱着脸旁观着这次争论,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某种狮鹫粗口)!我才意识到!那个规则是小马在伤害生命的时候起作用的,也就是说你们一直把那些机械猿猴视作生命?!”
“他们会抓小马,他们的身体结构和组成和我们不同,不意味着我们就能否定他们的生命!”幸运拒绝落座。
“他们是用铁做的!他们身体里连血液都没有!”羽火挥舞着前爪,简直都要疯了,“你们这不是有魔像的么?他们比魔像能强到哪去?狮鹫帝国就是因为不能接受用战士的性命和敌人的工具做交换,战争策略才会变得这么保守的!我还想着哪一天找到能真的做掉哪怕一个铁穹侵略者的机会,就能让狮鹫帝国找回展翅的理由!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些小马就把那些铁疙瘩当成真正的生命?”
“魔像可没有机械猿猴那样的智慧!”星辉也加入了,“虽然语言不通,但很明显这些机械猿猴们有着相当独立的高度智能,足以将他们与普通的机器区分开了!顺便,血液里面铁含量可高了!”
“我,你们!”羽火简直无语了。
“机械猿猴确实和魔像很像,这也是这种混沌魔法能起效的原因之一。”暮光放下了无序小雕像,“我不觉得这种魔法能如此轻易地在其他物种身上起效。”
幸运叹了口气,不情愿地坐回了座位:“那么哪些物种的生命的定义更容易被否定掉,哪些更不容易呢?我不希望这成为我们给生命划分三六九等的开始……”
“大哲学家们?我们仗都还没打完呢!”羽火愁得直拍脑门。
“我认为这些争议可以推迟到和平到来之后。”暮光点了点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收集资料。锐眼中尉,我需要你来承担这个职责。”
中途就已经跟不上节奏的旁听者锐眼中尉忽然被提到名字,被吓得整匹马身体一抽。
“遵、遵命……万分抱歉公主殿下,我不确定我能否承担如此重任!”
本想咬着牙接下任务的锐眼中尉中途神色一暗,说起了丧气话。
暮光用魔法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绿色的角环。
“我相信你就是最适合成为红矾的指挥者的马。”
“什么……”
“我相信三位将军已经看出红矾身上的问题了。”暮光看向了三位军队统帅。
幸运点了点头:“他的身体以分毫不差的行动方式执行了每一次攻击,就连机械猿猴都不会这样。”
星辉多看了幸运一眼,“他身上的魔力运行方式更接近魔像而不是活着的小马。”
羽火有些不耐烦:“所以我一直在说,这算什么神迹?当然,如果硬要说这就是圣阳公主发挥全力的代价,呵,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暮光看着自己拿着的绿色圆环:“我们将来会搞清楚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利用好塞蕾丝蒂亚公主给予我们的一切,红矾现在的状态虽然令马困惑,但这也正是测试这种新魔法的好机会。哪怕不在规则的庇护之下,他也完全免疫所有铁穹侵略者已知的攻击手段。”
听到这里,锐眼中尉瞪大了眼睛。
暮光把绿色圆环拿到了锐眼面前,“即便他不会受到伤害,也不意味着我们应该任由一匹小马被伤害,对么?在现有的马选中,我认为你是最有可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珍惜他的指挥官。你愿意再考虑一下么?锐眼中尉?”
锐眼甩掉了脑中产生的不好的想法,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我很荣幸,公主殿下。这次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暮光欣慰地笑了笑,将那枚绿色的圆环小心地套在了锐眼的独角上。
“不要尝试去解析这上面的魔法,混沌魔法不是未经训练的小马可以轻易触碰的。寻找我在圆环中设定好的控制法术,一切操作都必须经过它间接地完成,能做到么?”
锐眼自信地微笑:“可以!这不是我第一次接触这类特殊实验了。”
她迅速地联系上了被包裹在混乱的绿色魔力中间的紫色魔法结构,并找到了其中的命令机构。
【红矾?你能听到我么?】
无视了在她的脑海中展开的命令列表,锐眼利用命令机构送出了简单的一段话。
【错误!未定义指令!】
锐眼几乎被这无感情的回应打击得瘫在地上,唯一的慰藉便是这令她熟悉的红矾的声音。
暮光看着锐眼,脸上删过了一瞬的怜悯,但很快神情便归于严肃。
公主转向了有些不耐烦的狮鹫将军,“接下来,锐眼中尉与红矾士官长将以特别战力的身份暂时加入第二军。羽火将军,我现在允许你执行你的反攻计划。”
羽火下意识地看了幸运一眼,随后将翅膀收于身体两侧,郑重地回应:“谨遵公主谕旨。”
不管听上多少次暮光都没法习惯狮鹫帝国的这套说辞,塞蕾丝蒂亚从来不会让小马这么跟她说话,暮光当然也不会。
“三位将军还有什么疑问么?没有?那么散会。星辉,与我一同返回坎特洛特,新研究室必须在我的监督下建立。”
星辉欢快地贴近了暮光,二马一起消失在传送的紫色闪光中。
幸运向羽火示意后,一句话不说地离开了会议室。
羽火看向了紧张起来的锐眼和看起来很重的红矾,挠了挠头。
“所以……你俩自己能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