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nterlude IV ~ An Old Friend ~

~ 楔子四 ~ 老朋友 ~

他在黎明破晓时分醒来，像几乎每天一样。这是他从「西部拓荒时期」带回来的老习惯——在那个年代，晚起真的事关生死。

当然，如今不一样了。睡过头顶多不会被一群佣兵掳走——不像他在席瑞比洛时那样——但肯定会有某位雌驹非常、非常不高兴。

话说回来——

他微微睁眼，看见她正坐在火堆的另一头，清晨时分依旧清醒警觉，失眠仍旧纠缠着她。唉，他真是打从心底欣赏她哪！尽管就整个人生而言，他们相识的时间不过短短一段，但他由衷珍惜这位古怪的朋友，以及她身上那道永远无法抹去的故事痕迹。

她突然皱起眉头。尽管他自认掩饰得很不错，但她似乎还是发现了他醒了。

她毫不费力、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向他来，眼神透露着要他赶快起床准备、别再拖拖拉拉的责备。

他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举蹄说句：好啦好啦，我起床了！

结果先发制人的不是他，而是一头凶猛野兽。

就在她快走到他跟前时，一头咆哮的蝎尾狮从附近的灌木丛中跳出，横在惊愕的独角兽与早已清醒的雄驹之间。牠盯着北山看了几秒，不，甚至不到一秒，象是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东西似的打量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山喃喃出声，大脑飞快转动，试图理解、保护，甚至，也许能——认出牠？

蝎狮转向了瑞瑞——然后牠才真正变得骇人。

牠耳朵紧贴头骨，庞大的双翼张开如盾，浑身毛发根根竖立。牠朝她低吼，举起带爪的大掌，瞳孔大如满月，彷彿被瑞瑞吓得魂不附体——就像她被牠吓到一样。

「北山！」瑞瑞惊呼，「快点做点什么！」

「冷静冷静，瑞瑞，只是一只蝎尾狮而已嘛！」

「『只是』一只蝎尾狮？！」

「对呀！」他接着说，坦白讲还挺兴奋的，「我对付牠没问题啦！牠们很好制服——」话还没说完，蝎尾狮就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冒犯与困惑。「呃……」

话语慢慢消散，他的思绪被「往事找上门」的可能性取代。他仔细端详眼前这头野兽——至少他看得见的部分——然后赌了一把。

「……橘橘？」

蝎尾狮低吼一声，算是回应，牠的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然后转回头去，对着瑞瑞再次露齿怒视。

「橘橘！」北山叫道，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然后——「哎呀，等等、等等！」他立刻冲上前，绕过橘橘，挡在瑞瑞面前，举起一只护蹄直视那头野兽的双眼。「她是朋友，橘橘！她是朋友！」

虽然牠的毛还是竖着，但橘橘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些，那双搜寻的眼睛在瑞瑞与北山之间来回扫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北山问，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好啦，我是骗过很多次，但这次真的没有！」

几秒过去，终于，橘橘松口了。牠的凶猛逐渐退去，毛发也平顺下来。当牠坐在后腿上、双耳微微立起、两只前掌收在胸前时，北山也跟着绽放笑容——凶兽变回了一只温驯无害的巨型猫咪。

「哎呀，橘橘！橘橘！」北山兴奋地冲上前抱住老朋友。他退开一步，满脸光彩地仔细打量牠，「你这模样真是让我怀念哪！太怀念了！你怎么找到我的？哦对了！」他赶紧转向瑞瑞，「橘橘，这位是瑞瑞。我是在越过边境几天后遇见她的！」

橘橘小心翼翼地走向瑞瑞，怯生生地伸出前掌，用极柔的声音开口道：

「喵？」

瑞瑞的目光在牠的眼睛与掌间游移，虽然她迟疑着没有握牠的爪子，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有些紧张的微笑：「……幸会。」

她欣喜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与火堆中木柴的噼啪声交织成趣。

「他没有吧！」瑞瑞对着橘橘惊呼。橘橘用力点头回应，一边搅拌着火上煮着的汤。她随即转向正笑得灿烂的北山。「你不会真的这么做了吧。」

「我做了！我当时被锁着，被打得半死，还头痛得快裂开，结果还是照样朝他脸上吐口水，然后跟他说——」他清了清喉咙，「唔，我跟他说了些你大概不会认同的话，尤其是有关他母亲的。妳想听的话我可以重述一遍。」

「不用了，谢谢。」她说，「天哪，太没风度了！你当时是存心找死吗？」她凑过去，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橘橘出现了。」

橘橘停止搅汤，抬起身体挺直了腰杆，看了瑞瑞一眼，然后兴奋地朝北山发出一连串「喵喵」与低吼。

「对对对，我记得你把他丢出窗外。」北山若无其事地说。他随即看向汤锅，舔了舔嘴唇，凑近些。「差不多好了吧？闻起来超赞的。」

「真的很香呢。」瑞瑞也深吸一口气附和。

橘橘点点头，拿起旁边的碗装了满满一碗汤，北山见状频频点头，一副等不及开动的样子。橘橘放下勺子，把汤碗递给瑞瑞。

她举蹄婉拒：「啊，不用了，谢谢你。」

「那就是我的囉！」北山开心地接过，「橘橘，你可以先帮我准备接下来四碗啦，谢谢！」

橘橘翻了个白眼，转身又去拿碗，而瑞瑞则忍不住笑了。

「你还要四碗？！我原以为暮光才是大胃王呢！」她转头看向橘橘，却发现他放下碗走开了。「怎么了吗？」她问，橘橘回了一声喵，她又看向北山。

「他去方便一下。」北山边喝汤边说。

当橘橘消失进森林后，北山转头看向瑞瑞。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很有趣，虽然跟你故事里讲的不太一样。」她仍望着橘橘离去的方向说道，接着转回来看着北岭。「你们初次见面还真是特别。」

「其实比我预期的好多了，真要说的话，他那时也可能把我扔出窗外——或者扔到书柜上。」

瑞瑞选择不回应他的插科打诨，只是又看向森林。

「我很惊讶他会来找你。」她说，「我以为你们是永远分道扬镳了。」

北山低头望着碗中的汤，好一会儿才试着说出口——那些他长久以来刻意忽略的话。事实终归如此：过去，无法永远逃避。

他放下汤碗，深吸一口气。

「是我提出分开的，不给他选择的余地。他……」

「是你提出的？」她惊讶问道。「为什么？」

那个答案难以启齿，甚至难以思考——难以接受，那些幽灵从未真正离去。

「是我妻子。」他说，竟发现自己眼中泛起泪光。「他让我想起那段还有她在的美好日子……太沉重了。」

她的耳朵垂了下来。「哦，北山……」她思忖片刻，鼓起勇气说道：「其实……你从没提过她，我就以为你……嗯，你知道的。」

他笑了：「你我处理这些方式差得可远了，瑞瑞。我不提她，而你——」他咧嘴笑道，「我都觉得我可以靠写《暮光公主传》赚大钱了。」

「你太夸张了吧！」她脸微微泛红，一蹄握着项鍊。在他意有所指的目光下，她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很想听听白霜的事。」

北山看着瑞瑞。

真正地、仔细地看着她——这个他总觉得和自己相似的雌驹。他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如今终于追上了他，也看见了一个他已经参与其中的故事。

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有责任让这个故事有个正确的结局。

所以他做出选择。

「那好吧！我就再说一个故事，因为……这将会是我说的最后一个故事。」

她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多么困难。多么艰难的话语啊！

「我决定了，瑞瑞，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小马镇了。」

话出口的瞬间，心痛如预想的一样强烈。

「什么？」她笑了出来，但那笑声勉强而颤抖，怎样都无法相信。她勉强挤出笑容，但那根本不是笑容。「那么，请问你要去哪？」

「去下一场事件，不管它会在哪里举行。」

瑞瑞脸色一白，她知道那代表什么。

「北山。如果这是个玩笑，我一点都不好笑。」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苦笑道，「瑞瑞！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我没有。」她低声道，「真的没有。」她想起橘橘，也许他早就察觉了。「我猜你是铁了心了。」

「你猜对了。」

「你不会改变主意？」

「不会。」

两人沉默良久。长久到他决定，让这沉默持续多久都无妨。

「我……我很害怕。」她眼中闪烁着泪光。她笑了，但那笑容令人心碎。「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我知道，而且我不怪你。」他温柔地说，「所以我才不要求你跟我一起去。」

又一段沉默。

「为什么？」

他认真思考，因为凡事值得认真。

「我一直是你的干扰，瑞瑞。帅气的干扰，没错，但干扰还是干扰。要用我们亲爱的公主的语气来说，我是你故事里的一段脚注，让你无法专注在真正需要完成的主线上。这是我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在乎一个故事——我不想成为你完成它的绊脚石。」

她沉默不语。

「瑞瑞，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北山。我想我一直都知道。」

尽管她多么不愿承认、多么难以接受……他说得没错。

她回头看着他。「他会来的。你走了之后。他会来，会嘲笑我说我犯了错，然后……」她咬紧牙关，「该死。该死的他。」

「瑞瑞，喂喂！如果他真的敢来，我这里还有些超酸的关于他母亲的骂法可以借你用喔！」他说道，而她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真诚的笑。

但笑声没维持多久。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会的。」他说，而且他是认真的。「这不是告别。」

「那是什么？」

他往后一靠。「再见？回头见？」他沉吟片刻，找到了答案。「是一个你要对我做的承诺。」

「什么承诺？」她问。

「承诺我，即使我不再陪你前行，即使我在你故事里成了消失的脚注，那么……」

他笑了。

「答应我——你会追上我们的故事，好吗？」

「好。」她说，泪水再次滑落脸颊，但她努力笑了出来。「我答应你。不过……我还是要听你最后这个离别故事。而且它最好精彩到不行。」

「瑞瑞！瑞瑞，我怎么可能马虎！我要说的是我最精彩的故事！你知道为什么它最精彩吗？」

「为什么？」

「因为它开头就像个烂笑话！」他宣布，示意正回来的橘橘坐下。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这个喔。」她笑说，眼中闪耀的是欢乐，而非泪水。

「有吗？那你觉得还值得再听一次吗？」

她想了想，露出微笑。

「当然值得。」

「那好喽！」他说，坐正，准备说出最后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只斑马、一匹雄驹，还有一头蝎尾狮一起走进酒吧……」

作者的话：
我在写序章的时候：
「好，我得在某个时候结束这些小插曲，所以我就不要对我随便挑的原创角色产生感情，这样就没事了。」
我在写这段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