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旺呣奶奶

“那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才九岁。一开始我们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新闻里报道病毒出现了，大家谁也不在意，仍然照常走亲访友。尤其是我的父母，他们对一切都保持怀疑的立场，觉得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而已。我们是最后知后觉的一个，邻居们全都开始戴上口罩，只有我家还无动于衷。直到后来市长颁布了法令，强制大家都要戴口罩，我们才开始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再后来封禁了城市。我还记得那一天爸爸带我出去的时候。我不喜欢戴口罩，爸爸骗我说只有我戴口罩，他才给我买我最爱吃的巧克力威化饼。我们从楼梯上下来，隔着绿色的铁丝网，我看到街上冷冷清清的，像是西部电影里那种牛仔决斗时的场景。需要一种纸条，出去的时候不需要，只有回来的时候才用。像我一样的小孩子也不用。给门卫看一眼，门卫才放你进去。

“爸爸整天愁眉苦脸地看电视，看到半夜也不睡觉，就像看世界杯一样。妈妈那个时候念经，向长生天祈祷。（笔者注：牦南地区的信仰为长生天，而非牦牦天。牦牦天的图腾是牦牛或牦牛角，而长生天的图腾是一只猎鹰。）她戴着红玛瑙和绿松石结成的头饰和坠子，把房门关起来，里面烟雾缭绕。我最喜欢做的是偷偷溜到她背后吓她一跳。啊，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懂，离死亡最远。不用上课，有充足的时间发呆和玩游戏。我家有一台游戏机，还有一台电脑，几张光碟。我最喜欢的是《风暴大王的复仇》，一个角色扮演游戏，画面是3D的，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关是在水下，有很多水母、海藻之类的东西。我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大海……那时候是电话拨号上网，网页上每天都在推送死了多少多少，我一点也不感兴趣。偶尔会看一眼。病毒最早发生在麒麟的身上，所以大家都说是麒麟们的错，是他们带来了病毒。我一点也不信。我们班有一只麒麟，我和她曾经是……算是好朋友吧……哎……我偷偷喜欢她。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她吃的和大家吃的都一样，她的蹄子也都和我们一样分成两瓣。她的学习特别好，脾气也特别好，可是总受大家的欺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牦牛嘛，你也知道，凶起来是很可怕的，而且力气很大，下蹄没轻没重的，动不动就毁坏东西……她仍然喜欢帮助别的同学，她不曾伤害过谁，一直很友好，很乐观……（奶奶哭了起来）后来我听说，大家在一棵树上发现了她，身体已经冰凉了……我失去了我第一个朋友，唯一的一个，我们曾经那么亲近……你知道吗？病毒不会这样做。害死了她的是谣言，是偏见和刻板印象……对不起，我应该克制我的情绪的……她如果还活着，说不定已经有了孙子……哎，我找谁去说理？我恨啊，可是我不知道该去恨谁。这是最讨厌的。如果是某一个牦牛的错，我说不定去杀了他，去质问它；如果是某件东西的错，我可以摔打，可以砸碎它——可是我知道这不是任何一个东西的错，也不是某一个牦牛的错，而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头牦牛的错，是群体的错。我也在这个群体之内。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为她报仇，或者说要找谁泄恨？谁都不值得……每头牛都无罪，但每头牛都有罪……我从来没有原谅过我自己……

“后来不了了之了。大人们说，我们这里四周都是山，与世隔绝，才会恢复的那么快。我什么也不懂，我只想要她……我回到学校。开始盛行一种猜拳游戏，游戏里可以选择‘用病毒’‘杀死’对方……我从来不玩，我恨这个游戏。为什么大家就不明白？几天前我去学校接我的孙子，发现他也在玩这个游戏。我第一次在他的同学面前打了他。之后我就后悔了。那不是孩子的错……回到家，我说了‘对不起’，我给他讲我们那个时候的故事，可是我能看出来他一点也不关心。它给我带来的那么大的伤痛，后来我一边长大一边明白，它给其他的家庭也带来了伤痛。可是现在谁也不记得，没有专门的博物馆，也没有专门的采访报道，没有任何纪念活动。那样沉痛的东西，竟然没有谁记得，只有这个游戏传到了今天！在孩子们的一句玩笑话的背后，他们并不知道这句话所承担的意义……游戏给他们带来欢笑，可是他们并不明白。我们那一代的最为惨痛的回忆，被今天的一代以这样一种最轻松的方式记住……”

“你来找我，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还是说了这么多。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遗忘，可是我还是希望大家能记住那些痛苦，不要再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