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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

亚克顿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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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7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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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故事是什么?

故事和说谎很像。故事大都是虚构的,但是说书者却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说得跟真的一样。一些好的故事被大家所熟记,取代了真正的历史,让大家信以为真。于是在写议论文的时候,我们使用故事里的角色为自己佐证,用虚假的情节说明某个真理。而我们越是使用故事里的情节来说明道理,就越是依赖于故事,而不是现实世界。比如说在龟兔赛跑的故事里,当我们被问到“从中懂得了什么道理”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回答“兔子会说话”?故事诞生于作者的理念之中,却又反过来被用来证明理念。这本来就是一个严重的谬误。更荒谬的是,故事是充满歧义的,同样的故事,读者可以从中读到“不要偷懒”,但也能读到“兔子会说话”,这两种意义在重要性上,没有任何区别。作者试图用故事来说明道理的企图,被轻而易举地击碎。于是,故事不能承担历史真实,也难以承担感情上的真实,由于不同个体的理解千差万别,而且语言永远具有歧义,不管想要表达什么,最终都会被曲解,试图用故事来表达自我,似乎也难以实现。

不仅仅是语言,客观事实更加充满歧义,更加容易被曲解。当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你下意识会心生警惕,觉得对方不好惹。当看到某位大叔拿了一个幼驹的什么东西,你可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是个黑社会。长期以来,牛头怪和幻形灵就遭受着不公正的待遇,被大家误解以至于歧视。大家不曾了解过他们的生活充满怎样的心酸,便只根据自己所看到的而作出评判。从这个角度来说,只了解部分的真实,和了解虚假没什么两样。大家都不曾感受到他者真正的模样。可是又能怎样呢?我们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来评判,这是已知的最好的策略,我们毕竟无法根据自己看不到的东西评判;而因为这个世界太过丰富,我们根本不可能耗费精力了解每件事情的全貌。语言是一种应对措施。语言被用来解释,被用来传达信息好让我们尽可能了解到全貌,被用来减少客观事实产生的歧义。然而用语言解释事实,也许只不过是用一种徒劳替换另一种徒劳。语言对于事实,如同作着苦役的西西弗嘶。

亚克顿档案馆位于牦牦中路42号,里面保存着至今为止所有有关牦牛国的历史资料。这些资料里,有官方公告、政府文件、专家的报告等。官方撰写的史书,参照了这些资料,对于遥远的过去,则是参照古代文物,其他国家所记载的有关牦牛国的事迹,以及一些口头故事。

在老城区,随处可见一些牦牛说书者。在很古老的时候,牦牛国没有文字,那时候的故事就靠口头讲述,代代相传。后来在历史的发展中,虽然文字已经形成,说书者们还是坚持着传统,他们讲述的有民间传说,也有来自异邦的传奇,这些故事共同形成了今天庞大的口头叙事体系。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比如什么三牦牛义结金兰,室德用颜料染红牛角,这类情节就是从他们的口里诞生出来的。他们对于历史的讲述,和官方的叙述相差很大,成为同一宇宙、同一国家的另一历史。牦牛国向来不重视历史,对于很多历史事件,官方的记载大多含混不清,留下很多空白,给说书者的创作提供了便利。两个历史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受到上层精英们的宠爱,一个受到底层老百姓的欢迎。在亚克顿的街头,你也许能看到两头牦牛就同一个历史事件争论起来,这是毫不稀奇的。

两条历史常常发生交汇,给研究历史的学者造成混乱。这里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史诗《海德里希和室德》是一部民间流传已久的口头文学著作。塑造了两个不同的形象,一正一反,相互衬托,讲述了海德里希从出生到战胜室德,统一疆土,光荣回乡这段故事,以及室德从胸怀大志到最终堕落的一生。全诗分三部,第一部是海德里希从出生到统一东部亚克山脉,接受酋长的禅让,给国家带来了和平;第二部是室德的生平;第三部是讲室德如何挑战海德里希的统治,以及海德里希率领勇士孤军深入,最后终结了室德。史诗从口头到文字的整理工作几年前才启动,尚未完成,难以计算具体的字数和行数。一个熟练的说书者每天讲九个小时,要讲十天才能讲完。学者断定史诗诞生在海德里希二世的时代,那是一个歌功颂德的时代。史诗里有一些关于室德的情节,他是如何历经磨难寻找一种奇花,来染红自己的牛角,又是如何巧费心机害死了神庙其他的祭司。这些情节很有可能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件,而是出于一些原因对室德的刻意抹黑。在室德的墓室和亚克顿神庙附近的一些石碑上,找到了相应事件发生的依据:壁画讲述了相同的故事,并且有使用过红色颜料的痕迹。可是不管是墓室还是石碑,建成时间也都较晚,经过检测同样是海德里希二世时代的产物。两条历史在这件事情上的讲述上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可是到底是谁借鉴了谁?这些故事写在了今天的历史课本,但它们是不是真的,后代再也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