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笔记》(又名《银星之旅》)
第一百零四章 清朗之风
6月22日
一年一度的夏日节在即,但我却完全没有喜悦的心情。不仅是因为一连数日的阴天导致全小马国的气候变得闷热潮湿,也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我完全不知道它们究竟缘起何时。只知道,这件事几乎颠覆了整个小马国。
它的起因是一次意外的搜查。有一位中心城名流称,他最近一连数日感觉有小马在窥视他,甚至认为自己丢了十分珍贵的物品,比如亡妻当年戴过的项链和配饰。他请求警察来到家里帮忙寻找,但他们意外地在家里发现了大量的钱币,数额之巨大即使一匹小马穷尽一生也不可能挣到。面对这个“意外收获”,警察们的打算当然是追查到底。
“说,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不仅如此,在他的住所的地下室里,几乎堆满了装着钱币的袋子,这些显然不是他依靠名流的身份能够挣得到的。
“我也不清楚,”他依然在试图狡辩,“甚至我都不知道这幢房子还有地下室。”然而他的谎言很快就被戳破了,因为这是一幢他们世世代代都在居住的房子,他自小就在这里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地下室的存在呢。面对警察的询问,他似乎在有意隐瞒什么,有可能是其他与他沆瀣一气的小马,也可能只是不愿意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这些来路不明的钱最后被没收进了国库,而他的落网,也为小马国开启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反腐。
作为从小在中心城长大的小马,贪腐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词汇。中心城有着众多名流,再加上一些贵族,发生些和钱财的新闻简直司空见惯。小马们的兴趣爱好之一便是四处打听这些公众小马身上发生的各种琐事,上至其他的名流贵族,下到外来打工的小马,无一不是如此。尽管塞拉斯蒂娅公主从未减弱反腐的力度,但层出不穷的新的暗箱操作的方式还是让她感到十分苦恼。这个顽疾甚至在小马国建立之前就早有苗头,但只要是有小马存在的地方,腐败就不可能会停止,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多地铲走这颗毒瘤的枝叶。
而在这件事之后,塞拉斯蒂娅公主显然希望扩大调查的规模。她认为,这位名流的案子不可能是个例,很可能在中心城,腐败已经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为了能够抓获这些腐败分子,老师她选中了我。“我需要你帮我找出证据,证实他们真的参与了腐败。”这是老师写在寄给我的信里的话。显然,我的贵族身份能够让办案变得事半功倍。尽管我并不想接受这份差事,但在老师坚定的决心面前,我也只能选择接受。
可是仅凭我自己来找到那些证据谈何容易。为此,老师特地为我组建了一张联络网,还有一个假身份——一匹名为六芒星的独角兽。所幸,老师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嘱咐我一点点地进行调查。比如,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调查雪莲花家族。这是一个在建筑设计和建造上颇有威望的家族,但就在最近,他们承包的建筑一连遇到了多次投诉,一些小马声称由于墙皮脱落和墙体开裂等问题,他们的房子里现在充斥着不安全因素。尽管他们一直声称这是由于房屋年久失修造成的,但面对一些刚建好不超过五年的新房,这样的辩解显然过于苍白。如果原本的预算足以让小马们获得更好的居住条件,那么这些钱很可能是被挪作他用了。然而,仅仅依靠居民的投诉是不足以将他们定罪的,我们需要的是更直接的证据——那笔钱。遗憾的是,碍于我的公主身份,这件事办起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甚至比预想的更糟糕。
为了能够引诱他们上钩,在老师的安排下,我一连指派了好几匹小马扮作贵族或是与他们进行交易的商贩,为的就是能够从他们口中套取有关资金流向的情报。然而,雪莲花家族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任凭他们如何尝试套取情报,对方始终三缄其口,甚至还主动断绝了和其他名流的交往,为的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排除自己的嫌疑。然而,当我再次前往银行调查时,却发现他们的账户依然有大量的资金进出。这些钱可能是项目的相关款项,也可能是发给雇员的工资。在弄清款项的作用之前,我们还不打算冻结这个账户。
这些钱确实也可以被转移走。但,早已经被布下严密监控的宅邸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开始调查的一周后,警察在宅邸附近抓获了一匹行踪鬼鬼祟祟的小马,在他的身上还搜到了许多金币。这样有些打草惊蛇的行为似乎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使得他们一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我并不相信他们会因此悔改,于是便加大了对资金流向的调查规模。既然几次三番派遣调查员会引起他们的怀疑,那如果是我亲自出马呢。
“咦,这位不是大名鼎鼎的银星公主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不久之后的一次宴会上,我竟然机缘巧合地遇到了一位雪莲花家族的成员。他是家主的次子,却也是我讨厌的对象。如果一言以蔽之的话,他是个很典型的纨绔子弟。虽然雪莲花家族的家主是匹十分谦和的小马,长子也继承了这些特质,但这个次子却和他们不一样。他厌恶读书,喜欢玩乐,常常通过霸凌其他小马来取乐。由于他家世显赫,许多小马都不敢招惹他。就这样一直持续到长大,现在的他变成了一个终日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偶尔会在一些舞会上见到这名恶少。
“我只是来参加宴会的,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在乎他的反应,毕竟我这样长得年轻的“老太婆”,根本就不会得到他的青睐。他很识趣地没有理会我,只是灰溜溜地转过头,又去观察其他的小马。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他们家族的资金流向,而不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
我的目标自然不是他,而是和他一起来这里的管家。作为管家,他或许无法接触到家族的核心机密,但他却是这些机密的忠实执行者。因此,我认为从他这里也能够得到些重要的情报。当然,面对公主的召见,管家一时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我提前从那些套取情报的小马那里学了些技巧,试图引诱管家把我想要的信息交代出来。
不过,因为有少爷在,管家的表现显然有些拘谨。他的确交代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新情报,但很快就缄口不言。这也难怪,毕竟,他们还是希望保全这份工作的。面对我的不断施压,管家的心理防线最终被击破。为了向我传递情报,他主动将我拉到距离公子稍远的地方,还用隔音魔法将四周隔绝开来。不过,他的魔法用得还真是拙劣,如此明显的施法只要稍微懂一点隔音魔法就可以被探测到。为了不被侦测到,我不得不在那个术式的基础上进行了修缮,好让我们的谈话能够顺利进行下去。按照管家的说法,挪用这些钱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位二公子。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不惜将整个家族的声望和命运都放上赌桌。雪莲花家族作为中心城的名门之一,其家教一直甚严,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出现这样的行为。
而我对他们的了解似乎还是太少了。当更多的内部消息从管家口中说出,我也不禁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原来,自从老家主去世后,家族的后代便一直在觊觎那份数额庞大的遗产。尽管按照老家主的遗嘱,两个儿子都能继承相当多的遗产,但贪欲还是让他们走上了不归路。由于建筑屡屡因为质量问题遭到投诉,他们必须想办法平息住户们的怒火。除此之外,为了能够让自己中标,他们还不得不花下大笔钱财来买通关系,四处打点,好让新的项目顺利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既然原本的工程款已经不多,那就在材料上尽可能节约,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完成指标。至于那些被挪用的钱财去了哪里,管家在说之前压低了声音。
“那些钱都被拿去满足少爷们的爱好了,”他凑到我的耳边说,“所有您能想到的娱乐方式,他们都愿意为此一掷千金。”虽然这并不会增加我对他们的反感,却也足以增进我早日查明真相的决心。在签了一份搜查令之后,我亲自带队突袭了他们家族的住所。看似整洁且无所遁形的房间里,其实到处都是他们事先藏好的钱币。一些被换成了支票充当书签,一些被藏在屋子的各处充当垫桌角的零件,而最多的部分则被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塞进了房子的空隙中,有些在地板下,有些在柜子里,更有甚者被藏在了夹层里。我预感到这房子里很可能到处都是金币,因此事先用魔法追查了金币的范围。当搜查结果显示屋子里到处都是金币时,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寻找金币,而是如何将金币和房屋的各个部分分开。虽然魔法书上也有记载过那种效果强大的解构魔法,但这个魔法的问题在于太过消耗魔力和时间,即使是天角兽也要花费很长时间来完成它。经过多番尝试后,我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就把它留在这儿吧,”我说,“将它扣押查封,将它视作赃款的一部分。”换作普通小马,这样的结果显然会令他们不满,但当我们查封的时候,家族的长子和次子并没有说什么。我见到了面露沮丧的长子和满脸惊恐的次子,不仅叹了口气。如果他们能够像他们的父亲那样的话,雪莲花家族到了现在也依旧会是小马们敬仰的名门。但是现在……
那之后我又用类似的方式帮助塞拉斯蒂娅公主解决了几起腐败案件。似乎是因为连续的破案震慑了那些试图贪腐的小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贪腐的事件逐渐销声匿迹了。我并不认为贪腐的苗头已经消失了,它们只是暂时销声匿迹而已。塞拉斯蒂娅公主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加大了查处的力度,这才让满城风雨的中心城渐渐平息下来。到了夏日节前一周,目前已知的腐败案件都已经结案,只待对这些小马的审判。
夏日节当晚,塞拉斯蒂娅公主主动邀请我来到公园散步。许久未见,我们之间一时无话,只是围着公园静静地走着。那天晚上有一阵清爽的风迎面吹来,一种轻松的感觉由脸颊传向身体的其他地方。我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微笑,而塞拉斯蒂娅公主也注意到了我的心情变化。
“你好像很开心。”老师微笑着看着我说。
“有吗?”我转过头看着老师问。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时光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刚刚你笑了。”塞拉斯蒂娅公主一边调皮地说,一边用蹄子轻轻戳了我的脸颊。
“是吗。”笑,我好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自从送别了朋友们,我便感觉自己从一幅色彩斑斓的画作被漂白成了一张白纸。就好像现在的我已经被从过去的自己身上剥离了一样。看着老师亲切的眼神,那一瞬间我仿佛变成了能够与她初次见面的小马驹。
“是的,”老师笑着回答,“总觉得,你的身上背负了太多。如果你愿意露出微笑的话,也许就代表着你正在慢慢释怀吧。”是啊,也许我真的已经开始释怀了。曾经的我害怕永生,而现在,永生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当我不再哭泣,当我渐渐接受自己的命运,我终于成为了一个崭新的我。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只觉得眼中重新闪出了光。
“可能在很久以前,我已经变了吧。”我再次露出了那个笑容。
“你的变化甚至连我都没有注意到。”塞拉斯蒂娅公主感叹道。
“我也是,”我轻轻靠在老师的身边说,“或许我的内心,也已经开始蜕变了吧。”一次次的坚持和犹豫曾不断折磨着我的内心,而在那一天,我终于释怀了。那个晚上我睡得很舒服,也是久违的舒适的一晚。尽管在梦里,我依然梦见了亲爱的朋友们。不过现在,我已经可以微笑着面对她们了。我会和她们挥蹄,然后转头微笑着走向属于我的明天。
风还在吹。宴席会散去,夜晚会结束,而我,也终于在半个多世纪后再次迈向了成长。
11月6日
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在中心城,小雪落地没多久就会被负责清理的小马用魔法清除,有时甚至刚刚睡醒时还能看到些许雪留下的痕迹,而到了出门的时间它们却已经全然没了踪影。有时看到被清走的雪,也不免会对它们产生些许怜悯。
我现在的住处就不一样了。这里远离城市,甚至是附近的集市,环境很是清幽,但也因此没有了那些清理雪的小马。因为雪太大,积雪遮住了进山的道路,这使得物资的运送变得极为困难。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可能一直要在这里待到明年冰雪消融的时候才能回中心城。
是的,我又出来散心了。不知是厌倦了中心城的灯红酒绿,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琐事使我感到郁郁寡欢,我不愿待在中心城的家里,也不愿意前往那个已经让我感到有些陌生的小马镇。的确,暮暮在那里,斯派克也在那里,但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么要不要去一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呢?当我终于不愿沉浸在这波澜不惊的每一天当中时,我注意到了放在桌边的一张地图。它并非我有意摆放在那里的,但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感召一般,我的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东方。”
或许在其他小马看来,这实在是个疯狂的决定。因为,小马们通常会在夏天前往那里,拜访凉爽的森林以及品尝当地的时令特色。而一旦进入秋天,那种四处弥漫的肃杀的氛围便会让游客兴致全无。除了一些摄影师,就不会有其他小马来这里了。
所以,当我在十月末踏上前往那片土地的列车时,车厢里的乘客无不用十分惊讶的目光看着我。究其原因,他们当中有些小马常年在这个时段往返两地,彼此间互相熟悉,而面对我这个“生客”,他们自然希望了解一番我来这里的目的。
“你是说,你是要去度假……的吗?”其中一匹小马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问。他是一位资深摄影师,每年冬天都会在这边度过。或许在他看来,我其实只是在撒谎吧。
“是的,”为了让他相信,我还特意重复了一遍,“我是要去度假的。”
“不过,愿意来度假的小马往往会在夏天过来,”对方疑惑地看着我问,“姑娘你这——”
“是这样的,”我笑着拿出一本已经翻开的杂志解释道,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有关雪山的照片,“我曾经有幸见到一副来自东方的雪山照片,从此就对那片神秘的土地产生了向往。那之后我一直想要拜访这里,但由于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成行。直到最近我终于有了假期,这才下定决心前来朝圣一次。”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早有准备,事先从中心城的旧货市场那里淘到了一些旧杂志。这些杂志有些甚至是二十几年前的,但它们的纸张依旧保存完好。
“哈哈,小姑娘,原来你也是啊,”听完我的理由,那位摄影师笑了,“我当年也是看到一份像你这样的杂志,然后对这里产生兴趣的。没想到,现在的我居然成为了其中的一员。”不得不说,在这个话题上,我和他聊得十分投机。这位摄影师名叫雷河,主业是一本风景杂志的编辑,摄影师只是他的兼职。但即便如此,他拍出的照片也是专业水平的。据他自己说,他每年会抽出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周游小马国各地,为的就是寻找那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与我同行呢?”他彬彬有礼地向我鞠躬问道。实际上,这个姿势一般只在贵族间通用,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面对身份不明的小马不慌不忙地撒谎。如果被他们知道我背后的真实身份,恐怕以后我再想出门游玩就会变成奢望了吧。
“不知您这是要去哪里呢?”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恭敬地问道。
“一座山上,”雷河笑着说,“那里环境清幽,是个度假和摄影的好地方。而且到了冬天,会去那里的游客也很少,是一个非常划算的旅行落脚点。”我相信了他的话,便答应与他同行。不过那时我们大概都没想到,就在来到山上后不久,这里的天气便发生了剧变。
“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吗?”来到山脚下,我看着面前那一片积了雪的树林问。这里距离火车站很远,为了方便前往,小马们一般会在火车站乘当地小马的马车前往各个景点。在游客数量很多的时候,有的司机为了多赚钱会漫天要价,而到了游客相对稀少的冬季就不会这样了。而如果将时间再回拨二十年三十年,从简陋的火车站前往各处是要自己想办法的。那些跋山涉水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也充满着乐趣。不过,因为有雷河在我的身边,这段路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枯燥。为了打发时间,雷河还主动给我分享起自己的故事。
“在我正式接触摄影之前,我的本职工作是编辑。这份工作经常会接触各种各样的稿件,以及随稿件一同寄来的照片或是插图。时间久了,我对它们也渐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后来朝同事借了相机,尝试了一次拍照,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摄影。从那之后我便深深地沉迷其中,将假期的时间全部投入到摄影中去。”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我能给他的回答也只有微笑。毕竟,我实在不太懂摄影这些东西。每一匹小马都有一段独一无二的经历,而令我着迷的正是这种唯一性和独特性。我面带微笑地听着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全然没有注意马车已经离开了火车站很远很远。看上去我们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说起来,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呢?”讲完自己的经历,雷河转过头看着我问,“每年来这边的小马不多,能够交个朋友也是好的。”我自知无法欺骗他,便主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对我的了解并不多。
“我是银星。”我主动伸出蹄子对他说。他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蹄子。
“您的名字……和一位公主似乎一样呢。”他用略感吃惊的语气对我说。
“这可能是个巧合吧,”我笑着对他说,“小马国这么大,像银星这样的名字也应该有不少吧。”雷河对我的话表示赞同,之后的旅途中我们便一时无话。而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对这个名字做过充分的调查,确定了父母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的这个名字。也就是说,“银星”这个名字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他继续追问的话,可能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但是他没有。
我们分别在旅馆选了一个房间。我的房间选在了旅馆的三层,从这里可以很好地俯瞰山下的树林以及眺望天空;雷河则将房间选在了四层,这里更适合他拍摄那些全景照片。得知我们是要在这里常住的旅客,前台的老板娘当即表示,住宿费可以给我们打个折。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忍不住向她道谢。
“我也要谢谢你们这些游客呢。愿意来照顾我们的生意。”在前往房间的路上雷河告诉我,这间旅馆同时也是这对老夫妻的家。虽然背靠美景,但这里距离集市实在有些偏僻。作为老宅,就这样闲置未免有些太浪费,在和子女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用这幢房子开一间旅馆,也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住的地方。虽然是老宅,但里面的装潢都已经翻新了一遍,宽敞的房间,宽大的柜子,舒适的床,这让在车上经受了一路寒风的我很是高兴。根据雷河提供的信息,这里还有一个大浴池和一处餐厅,即使足不出户也能够享受到舒适的住宿体验。
和夏天不同,冬天小马们基本上只能待在旅馆里,或者是在旅馆附近走走。正值大雪封山的时节,这样一方面是对环境的保护,另一方面也是为游客们的安全着想。在很久以前,真的有发生过游客冒着大雪进入树林最后被冻死的案例。为了安全考虑,我和雷河最后也觉得,就在这里待上一阵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少了些雪中漫步的乐趣,但此行的照片收获还是不会少的。而就在我们对这次旅程满怀期待的时候,突然来袭的暴雪却给了我们当头一棒。入住仅仅三天后,凛冽的风雪便造访了这处山上旅馆。而作为里面仅有的两位旅客,我们失去的不只是行动的自由,还要面对最坏的情况——食物短缺。由于大雪封住了运送物资的道路,向旅馆及附近居住的小马们运送物资变得十分困难。由于不清楚远处的情况,我们现在也只能留在这里按兵不动。而幸运的是,这里的食物储备足够我们几个吃上很久。
当原本的计划变成了每天望着窗外发呆,时间一久我也开始感到空虚。且不说这次我一本书也没带,就连想要翻书的欲望都好像已经消失了。如果放在以前,书籍尚且能够成为我心灵的港湾,但是现在,它们对我而言只是一个路过的车站。独处的时间久了,我渐渐开始觉得周边其他小马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吵闹。连续一周,我每天会做的事就只有面朝天花板发呆,睡觉,以及起床吃饭。有的时候雷河会下楼敲门叫我,我觉得烦就会把枕头摔在门上抗议。尽管我的作为实在不值得他同情,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过来。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但能有这样的缘分也的确值得我珍惜。毕竟,曾经能够对我如此热诚的小马已经不在了。
“最近过的怎么样呢?”我和雷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向对方问出这个问题。除了吃饭时间,我们彼此间并不会产生交集,所以对彼此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嘛,不过,我也并没有把隐私告诉他的打算,虽然我的年岁比他大得多,可发自内心地说,我的心里依然有着青春的一面。
“我最近靠着窗户拍了不少照片,”雷河一边飘起咖啡一边说,“不得不说,这里的每个冬天都有不同的风景,来这里一次真的让我大饱眼福。”
“祝愿你能够拍到心仪的照片。”我飘起自己的茶杯对他说。
“那小姐你呢,你最近有做些什么事吗?”现在轮到雷河问我了。
而我只是笑着叹了口气。“并没有。我什么也没带,这让我原本的计划全部泡汤了。”
“那还真是遗憾啊。”他用充满惋惜的语气安慰我说。经过这段时间的无所事事,我的心情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冬天还很漫长,而距离我能回去的时间也还有很久很久。
而被困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还有这对一直住在这里的老夫妻。他们的鬃毛已然全白,但气色看上去却都很好。妻子负责打理前台,而后勤的部分则是由丈夫来做的。比如我们住在这里时吃的饭,就是出自他的蹄下。不得不说,即便是对吃的东西要求很低的我也觉得餐品十分美味,甚至可能是最近几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了。
“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吧。”老婆婆微笑着看着我说。一日三餐,有时我会因为懒惰和睡过头错过其中的一顿或者两顿,除此之外的时间我们四个一直都是在一起度过的。餐桌上最健谈的其实还是老爷爷,有时婆婆也会在旁边附和几句,而我们两匹年轻的小马则是在一旁倾听。如果我是一位作家,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这些故事记录下来。每一匹小马的一生就像一本书,而我们身处的周遭正是由这一本又一本的书拼凑出来的。
“希望你们不要觉得我们唠叨,”吃完饭,老爷爷笑着对我们说,“我们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听听小马们的故事了。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得以认识很多来自各地的小马,甚至是像你们这样的远客。虽然很多地方我们并没有亲自去过,但是听了你们的讲述,就仿佛我也身临其境一般。”我也喜欢这样。而如果论年龄的话,我大概是要比这对老夫妻的年龄还大吧。
“能够听到您这些精彩纷呈的经历,我们也很高兴。”雷河笑着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找匹小马记录下这些故事,”老婆婆也开口了,“把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经历,我们听到的故事全部流传下去。”我和雷河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开了口。
“不如,就让我们来帮你们吧。”于是,在那些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我和雷河终于有了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情。原本需要很长时间来做的事情,因为我们的加入而加快了许多。到了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我们已经将所有的故事都整理完毕。接下来,只要将这些书稿带回去出版就可以了。临行前,我们特地和这对老夫妻道了别。
“我们还会再来的。”雷河一边挥着蹄子一边对他们说。
“欢迎你们再来。”老婆婆说,“下次的话,就不用付住宿费了。”仅仅两个月后,这本名为《我们的故事》的书便在小马国出版。我们将书籍的所有收入都交给了这对老夫妻,但他们不同意,而是分出了一小部分分别交给我和雷河,作为我们帮忙整理的报酬。
“这怎么可以呢,”雷河连连拒绝道,“我们并不是这些故事的亲历者啊。”
“现在你们是了,”老婆婆笑着说,“现在的你们,也已经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不是吗。”这本书在小马国很是畅销,它的收入对这对夫妻来说也是一笔巨款。如果哪一天他们不在了,我希望这间旅馆也能够和这些故事一起,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
“那一天似乎十分遥远,却又好像近在眼前。”我梦呓似地说道。
“嗯,刚才你有说了什么吗?”雷河听到声音后问我。
“没,我什么也没说。”我装作什么也没有说的样子看着雷河说。
而在这一页的中间,暮暮发现了一只有些泛黄了的书签,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些什么。她将书签凑到眼前,这才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惜最后还是事与愿违了。旅馆还在,但是被卖给了其他的小马。孩子们带走了父母的遗产,只是这其中再也不会有那间旅馆了。”然后她明白了,书签上的文字原来是这件事的尾声。如果只是读完记录的故事的话,这会是一个十分温情的故事。而在它的背后,却还有一个悲伤的尾声。暮暮放下日记本,用蹄子轻轻揉着眼睛。银星笔下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她需要先休息一下。
“但正是因为有这些记录,我们才得以有了追忆往昔的凭依啊。”紫色天角兽感叹道。然而,银星的故事并非只有那些温馨琐碎的日常,大开大合的历史事件中也少不了她的身影。只是与那些作为主角的温馨故事相比,她在那些大事记中的身影似乎被遗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