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1日

“能请到您来帮助我们整理古籍，这是我们图书馆的荣幸。”时任皇家图书馆的馆长高兴地对我说。之所以说是时任，是因为在我的整理工作结束之前，这位老先生就已经因为身体原因卸任馆长，并在几年后因病去世。当我提笔想要记录下这段幸福的时光时，那些因时间蒙尘的记忆再一次变得鲜活，让我那有些干涸的心灵再一次得到了久违的浸润。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旅程，也是一次足以长久铭刻在记忆中的难忘的经历。

“您过奖了，”我笑着对他说，“我也很高兴能够和图书馆的各位共事。”这次我是受老师邀请前来帮忙的，恰逢皇家图书馆重新翻修，历经几个月的施工，许多此前被搬出去的古书被杂乱地堆积在图书馆的库房里，不仅分类混乱，就连不少曾经标记过的书籍也混在一起。皇家图书馆里的藏书少说也有十几万本，加上不少蒙尘的未被摆上书架的古籍和原本，这个数字只多不少。为了让图书馆早日向公众开放，塞拉斯蒂娅公主组织了庞大的整理队伍，由露娜公主牵头，由不同领域的杰出专家进行协助，力争将浩如烟海的书籍重新整理和归类。

既然老师会邀请我，就说明我的工作一定是和魔法相关的了。果不其然，我分管的正是图书馆里馆藏最多、脉络最为复杂，而且工作量最大的魔法及魔法史专区。许多来过图书馆魔法专区的小马都会好奇，魔法史明明应该属于历史大类，为什么要将这些历史书和魔法的相关书籍放在一起呢。这就涉及到图书馆自己的考量了。因为，学习魔法的过程并非是孤立的，想要理解现代魔法——这些有别于古代魔法的法术释放的过程及其运作的原理，就不得不去了解魔法的历史，也就是说，学习魔法既要了解它的演变历史，又要通晓它的运作原理。不像数学、语文、物理等单一的学科，即使不了解它们的历史也能够学的很好，学习魔法若是少了历史的辅助，无论是进行理论的学习还是魔法的实际操作都会举步维艰。

不过在开始工作之前，我和其他参与整理的小马出现了分歧，究竟是要从最古老的文献开始追根溯源，还是从最新的出版物开始逆向追溯，支持这两种观点的想法都有自己的理由，支持前者的小马认为，通过理请魔法的发展脉络可以更好地将本就数量繁多的文献进行归档，而反对者则认为这种方式效率太低；支持后者的小马则认为，现代魔法相比古代魔法已经简化了许多，内容相对较少，先将容易的事情做完再去处理繁琐的事情，这样的工作效率更高，而反对的小马认为，这种方式不符合做研究的一贯作风。实际上，这次我们除了要整理文献，还要借着这个机会重新理请魔法的发展脉络，然后重新更新关于教科书上的有关魔法史的介绍。如此看来，按照时间顺序理请脉络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样的工作量太大了，”有成员抱怨道，“几乎每一次教科书改版都要花费我们好几年的时间。”但在我看来，这是一项功在当下，利在千秋的事业，即使花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也是利远大于弊的。不过，这样的说法还不足以说服他们。

“那不妨试想一下，如果我们真的从最新的现代魔法开始进行整理，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我向他们提出了一个刁钻的角度，“如果我们在倒推的时候所掌握的资料和文献出现了断代，一些魔法的变革就无法得到合理的解释，如此编写出的教材会被认为是不客观的、没有参考和学习价值的。”作为教科书的各种有关魔法学习的书籍不仅是教科书，还应当是一本本脉络清晰的参考书，这是自白胡子星璇时代就一直流传下来的优良传统，也是每一位编书者必须明晰的编写原则。此言一出，先前支持逆向追溯的小马都放弃了原来的观点，而这支足有十几匹小马的队伍也终于在工作开始的前三天建立了统一阵线。

“那么，我们亲爱的组长阁下，您有何指示呢？”原本负责牵头的海森教授半开玩笑似地问我。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我的加入势必会影响他安排工作，加上我用自己的方式统一了小队的观点，成为新的牵头者也只是时间问题。为了让工作能够顺利进行，他索性让贤于我，由我来组织和负责后续的工作。对于这一点，我在提出质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由于文献众多，且摆放十分杂乱，我们要先将这些文献按照现有的时间顺序进行重新归纳整理，”工作的第一天，我在早晨的工作会议上说道，“我们先按照时间段将文献做初步归类，然后一边归类一边寻找最古老的文献。”我们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工，中午只有短短的半个小时午饭时间，直到五点左右结束一天的工作开始休息。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将文献完成归类，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出自白胡子星璇之后的时代。对于其他参与这次整理工作的小马来说，这是一次痛苦远大于喜悦的经历，可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充满成就感的时刻，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度地参与到整理工作当中。

“这些就是最古老的一批文献资料了吗？”文献整理刚结束，我也不顾身心的疲惫，用蹄子指着一堆满是残缺书页的文献问海森教授。而他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是的，”海森教授说，他刚刚和我一起经历了这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如您所见，它们大多以残缺的姿态现世，修复它们需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他话音未落，我却早已经等不及了。

“银星殿下，您，您这是要做什么？！”他大惊失色地看着我问。此时的我站在朝着这堆文献施法，准备将自己送进文献当中。这些夹杂着魔法史的资料是极为珍贵的文献，难得有如此良机，我又怎能不亲自前往，在这古卷与墨海之中畅游一番呢。

“我只是去到书里一趟，很快就回来！”话音未落，我已然身在前往新世界的路途上了。

多亏了暮暮那个能够进入书中学习的魔法，在她的基础上，我将这个魔法改良为不仅能够让文字进入脑海中，还可以让文字中描述的场景生动形象地出现在眼前，宛如身临其境一般。待我重新睁开眼，我已经出现在了文字中的世界——一个远比现在的小马国更加原始的世界。环视四周，我并不知道现在所在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如果想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就要尽快找到最近的村庄，并借着这个机会了解情况。不过，这个魔法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我只能目睹文字记录中的事件发生，却无法为面前的小马们做些什么。

我张开翅膀腾空而起，朝着一个选定的方向飞去。如果实在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小马们的聚居地，不妨主动些碰碰运气。循着我飞行的方向，我得以从地面俯瞰到一个古老文明的全貌：这是一处颇有规模的城市，有纵横交错的街道，有鳞次栉比的房屋，有热闹非凡的集市，还有一座最令我注目的、富丽堂皇的宫殿。结合小马国现有的历史来推断，我前往的这个国家很可能是曾经的独角兽王国，几乎所有的有关魔法的记载都是从这里出现的。

我来到这座城市的入口处缓缓落下，一边降落一边观察周围其他小马的反应。果不其然，他们仿佛没看见我一样，仍然在做着各自的事情。我尝试着不经过守卫直接穿过城墙，没想到居然成功了。穿过城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即使我的身体在这个由文字构成的世界里其实并没有实体。我就像是许许多多刚刚走出了自己长大的村庄初入繁华的城市一样，不停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座至少存在于数千年前的城市，按照它的规模与各式各样的建筑来看，这想必是独角兽王国的都城吧。街道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穿着十分华贵的小马，有雌驹，也有雄驹，那些应该就是王国里的贵族吧。而我所处的这个时代，显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个由白金公主统领的独角兽王国，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辉煌的国家。这时的我开始为自己没学好历史而感到有些后悔了，如果我的历史学得再好一些，我了解的范围再广博一些，内容再多一些，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就能在当时的小马们的生活与魔法的发展之间建立更多的联系呢。事已至此，我便加快了前往王宫的脚步，那里面的皇室藏书是我最想看到的东西。

这些文献我并没有事先阅读过，因此并不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内容，可从我进入文献到现在的经历来看，文字中介绍独角兽王国的情况似乎远多于有关魔法的记载，而这也让我开始更加期待我和魔法最初的模样见面时会是一副怎样的情景。

因为对王宫的结构不熟悉，我居然径直来到了王宫大厅，出现在王宫里的时候恰巧遇到臣民在向国王汇报工作。那是一位成熟、稳重的王，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数块金红色菱形宝石的王冠，身披一件金色的长袍，墙上的还挂着他英武的画像，仿佛是在以这样的姿态向每一位国民展示他的实力，而最引人注目的必然是他的角——这几乎让所有见到这一幕的小马忘记了，他其实是一匹独角兽，而不是传统意义上力大无穷的陆马或是骁勇善战的飞马。

所幸从古至今，小马国境内的语言并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这让能够熟读古代遗典的我能够毫无障碍地听懂面前的小马们正在说什么。换言之，如果没有我，这个项目的进行将会举步维艰。现在汇报的这匹小马并没有向国王谈及有关魔法的事情，但接下来前来的一位颇有仙风道骨之姿的老者则带来了令我振奋的内容——小马国久远的历史中第一份正式记录“魔法”一词的文献，《论各种法术的名称统一》。受限于老者的年龄和语速，我并没有完全听清他的汇报中讲了些什么，而且由于保存不当，文献的原本已经失传，我们所能够知道的也只有这个名字。听完他的汇报，国王大喜，并正式将那些形形色色的、能够通过咒语结合独角使用的法术统称为“魔法”，这便是一切的起源。老者姓甚名谁，现在早已经无处可考，但那位王的名字却被留在了独角兽王国的历史中。他被小马们称为“拓天王”。

再次睁开眼，我又回到了刚刚和海森教授讨论工作的工作室，此时的他和其他小马一样，都在用震惊的目光注视着我——想必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能够被这样使用的魔法吧。实际上，这种魔法早就已经被记录在了各种书籍中，只是由于贡献这个魔法的小马不太出名，以至于大家几乎遗忘了她的名字，月舞，暮暮曾经的同窗和挚友，有着浅黄色身体和红色鬃毛的雌驹，她去世的时间和瑞瑞接近，连续经历挚友的离去让暮暮很受打击，那段时间她常常闭门不出，和我最困窘、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几乎如出一辙。我们终究还是两颗凡俗之心啊。

“这次进入文献中，您有什么收获吗？”海森教授激动地来到我面前问。

“应该也算是，收获颇丰吧。”结合小马国现有的历史，我一边面露微笑一边对他说。仔细想想，如果将我从文献中得到的发现公之于众，想必会在小马国掀起一阵考古的热潮，毕竟小马们对于三族分立那个时代的事情知之甚少，这些内容肯定会激起小马们对于独角兽王国的好奇心的。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不免跟着澎湃起来，如果这一切能成真，我们的工作是不是就会变得更有意义，甚至足以在这个时代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然而，我所进入的不过是一切的开始，长路漫漫，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