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顶替
第三章 顶替
时间可以替代一切,寄居其中的永恒也同样不能被罢免。
但有些轻车熟路的技艺,纵使只能依靠着漫长的传承苟活,却堪比永恒之物。
直击心灵的记忆也是一样。
我也是为此书写。
为使他们可以永恒而书写。
为使他们可以不被时间轻易顶替而书写。
“在开始之前,我要告诉你学习格斗术的必要。”
在已经长满杂草的操场上,我和铁锈爷爷面对着面。我们的身旁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木马桩。
“对于陆马而言,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身体!”铁锈爷爷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再就是一颗坚毅不屈的跳动的心脏!”
这是我趁冰霜又去遗失遗迹探险时,偷偷拜求铁锈爷爷传授我格斗术的第一天。
“格斗术并不是陆马独有的技术。”铁锈爷爷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我一脸恭敬地听着。
“但天马有翅膀、独角兽有独角。谁不会挑着自己强马一等的天赋磨炼呢?格斗术本身也是陆马祖先的技艺,一直以来为陆马种族保证着地位,自然也不受其他种族青睐。”
“格斗术的目的只有两个:废掉飞马的翅膀,或是截断独角兽的独角——即使现在三族共处,这一功夫的招式依然对其他的野兽有效。”
铁锈爷爷走到一座木马桩前,两只前蹄支撑在地,猛地收缩后蹄,像抻扯的橡皮筋般又弹射出去,将踢到的木马桩蹬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扬。
“这是最基本的后蹬——也是你曾经想要使出的招式。现在换你来吧!月娜。”
我勉强地笑笑,想要摇头,可看到铁锈爷爷那紧绷的眉头,我的骨气已然灰飞烟灭。
“哐!”
我踢到木桩上,感到自己的后蹄火辣辣地疼,根本使不上站稳的劲儿。
于是我趴倒在地上了。
“再来!”铁锈爷爷好像看不见我那痛苦得扭曲的脸。
有了遗迹里躲避光弹而不感酸痛的经历,我还以为游戏里感觉不到疼痛。听说苹果杰克的妹妹会空蹄道——她可是只幼驹啊!我以为这和格斗术没有两样呢。
“起来!再来!”
“我起不来!”
我哭喊着——像只娇气的小雌驹。不过我的确是一只沉迷电玩、缺少锻炼、当惯了公主的小雌驹。
“那就听我讲!”
老铁锈坐到我身旁,又扣上了那顶贝雷帽:
“既然你说了,学习格斗术的目的是保护小镇,那就必须要了解一下我们的敌马——你也见过幻形虿了,冰霜应该也给你讲过了。我不认为短时间内,你就能练就匹敌他们的技术。更何况……”
铁锈爷爷瞧了瞧依然站不起来的我。
“不过,当你先掌握了一些擒拿飞马的技艺后,就可以把云垒里的那些家伙胖揍一顿了!——那该多气派!”
“云垒?”我的下肢恢复了知觉,稍微活动了一下。
“飞马的都城,”铁锈爷爷的语气中满是厌恶,“逃避责任的废物!”
“所有的飞马都住在那里吗?”我忽然想起,除了潜秘,我还没有见过一只飞马。
“大概吧,”老铁锈站了起来,“除了某个忘恩负义的混小子——你要是能抓来他也好。”
“他叫什么啊?”
“潜秘银光,”铁锈爷爷嘟囔着,“冰霜耀耀的弟弟。”
“哦?冰霜有一个弟弟吗?”我佯扮无知。
“她没说过?”老铁锈转了转眼珠,“独角兽都是这样,藏着的东西远比表达出来的要多。行了,起来吧——这次不要那么用力……”
若要论述起来,冰霜和潜秘也相当于铁锈爷爷的干孙女、干孙子了。不过有着性格和种族都忤逆于他的后代,也许这是种惩罚。
还有便是,我重又想起冰霜那不愿让我学习格斗术的表情,以及她那哭泣的解释。
不知道她所说的是否出于真心。
对了,姐姐说,隙日也没有任何办法。不过还好,除了小呆曾发觉过我再也没有登录其他游戏,再也没有子民知道我的消失——原来昙特巴斯一马便可顶替我的存在了,真不知道我还为何坚持着——至少在昙特巴斯出现问题前,我一直这么去想。
毕竟谁都会有希望被替代的时候,好换来自由的时间独自哭泣。
冰霜回来前,我天天跟着铁锈爷爷训练。潜秘见我几日都早出晚归,便猜出了我的去向。一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图书馆,刚打开大门,打着瞌睡的他竟倒在了我的身上。
“潜秘!”
“……啊?啊!你回来了!”
潜秘弹了起来,我也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已经无家可归到靠着图书馆大门睡觉了?”
我回身锁上大门。
“才不是!”潜秘飞了起来,不太协调的双翼扇出较大的风声,“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和冰霜交代。”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事了?”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盥洗室。
“你以为老铁锈是真心要教你格斗术吗?”潜秘飞到房门前,不让我进去,“他是看不惯冰霜像个大英雄一样守护着镇子,想要找个听话的陆马顶替她罢了!”
“真的吗?”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是有多蠢,”潜秘见他自己把我拿住了,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以为自己入老铁锈法眼了?”
“当然!”我见潜秘还是不让开,想到铁锈爷爷教过我的擒拿,便趁潜秘没有反应过来,掰住他的一只翅膀,轻轻扭了一下。
很快,我便不得不奋力跑到小镇的药剂店,在将要关门之时买了些治疗扭伤的药膏。
然后潜秘在图书馆住了好几天。
我真是后悔——谁知道是我用的力道大了,还是他的翅膀长得不太一样。
当我基本掌握了对付天马的擒拿后,冰霜也回来了。我告诉伤势已有好转的潜秘,若是他敢先报告给冰霜我的行踪,定要再让他尝尝古老的擒拿术式——当然,我并不希望事态会发展成潜秘所说的那样。我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不过冰霜很快就发现了。但她并不提起此事,反倒邀请我去她家里做客。
冰霜的家可谓“表里如一”。墙壁暴露着石纹,几张中世纪风格的马物肖像随意地悬挂在上,客厅里除了我早就“痴迷”过的壁炉,只有一张红皮金边的沙发,围着的石案上摆有琉璃的茶具。虽然简陋,但却是一尘不染。
“家里不常有客马,”冰霜做个蹄势,请我坐下,“想喝什么?”
“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姐姐了。
“好的——大吉岭可以吗?”
“不用不用,”我忙摆摆蹄,“普通红茶就行。”
“没事,反正也没有小马喝,”冰霜笑了笑,“等一下哦,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待冰霜回来,她浮了个铜色的雕纹盒子,有砖块大小,边角镶着金箔。
“这是我从遗迹里带回的东西,”冰霜坐到我身旁,将盒子递给我。我忙放下蹄中的茶杯,接过来端详。
“我最初以为这是块儿遗迹的墙砖。好在我仔细看了……”
“冰霜啊——我打断一下,”我没琢磨出怎么打开那盒子,但却想到了别的事情,“我有个埋藏了很久的疑惑。”
“你说。”
“当初在遗迹里,你不点起光亮,是怎么瞄着我打的?”
冰霜听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抱歉,如果你不方便回答,那……”我想撤回发问,却又被冰霜打断:
“不,”冰霜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可以——我应该告诉你。”
“仔细看看我的可爱标记。”
“冰……晶?”我伸长了脖子,盯着冰霜的大腿,“怎么了?很符合你的名字啊。”
“这就是问题,”冰霜用蹄子盖住了自己的可爱标记,“我……月娜,请允许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好的。”我放下盒子,呷了口茶。
“你认为——既然你现在想不起来了。你有父母吗?或说,你以前生活在自己热爱的家园里吗?”
“应该吧……我觉得是的。”我回答。
“你既然和铁锈爷爷开始训练了,应该也听他说了一些我和潜秘的事了吧?”
“嗯……是有一些。”
“其实他算是我和潜秘的干爷爷,”冰霜叹了口气,“但他不愿承认。”
“噗!”我喷出了一口茶——这就像是在听姐姐讲述白昼里得知的贵族的那些绯闻八卦。
“我和潜秘是由镇长抚养大的孤儿,”冰霜浮来一块绣花的丝绸蹄帕,细致地擦了擦我那不合时宜的嘴巴,“也是这小镇里,唯一的一对非陆马居民了。”
“这样啊。”我想起潜秘说过的,老铁锈和镇长的关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嗯,”冰霜又浮来一块暗紫色的抹布,擦去了地板上我喷出的茶水,“但我和潜秘……都有一些异样。”
“比如他的大耳朵?”
“是的,”冰霜忽然睁大了水灵的双眼,“我则是这对眼睛——在黑暗中也是一样的明亮清晰。”
“这么说来,”我看到了冰霜的瞳孔,“你的瞳孔形状……有些像六角的冰晶。”
“是的,”冰霜的后背轻轻靠在沙发上,“但我也非常惧怕寒冷。”
冰霜不说话了,我也静静地坐着。
“月娜,你知道氏族吗?”
“同一种族里的家族?”
沉默许久,冰霜忽然问我。
“潜秘曾在图书馆读过一本介绍氏族的书,”冰霜闭着双眼,依靠在沙发背上,“他告诉我,不同氏族通婚的后代,有时会出现一些异变——就像我和他。”
“为什么?”我的脑中还是艾奎斯陲亚的世界,不能理解这种现象的发生。
“我也不清楚,”冰霜的眼角有些晶莹,“就像谁也不知道为何会有不同种族一样。”
“都是设定好了的吗……”我小声嘀咕着。
“也许吧。”
冰霜浮起茶杯,小口品了一下。
那个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屋里,洒在冰霜平和的脸上。那充满神秘色彩的盒子已被我们忘却,因为现实的问题明显要更为棘蹄。
写到这里,我不禁为生活在艾奎斯陲亚而深感荣幸——一方面来说。我的子民互相喜爱,从来不必因种族差异而引起矛盾。
艾奎斯陲亚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世界,一个美好长久地顶替苦痛的世界。
“我想让你先拿着它,”告别时,冰霜将盒子交到了我的蹄中,“顺便让潜秘看看吧,兴许他知道怎么打开——我接下来还要去森林里走一趟。”
“好的。”
冰霜常常在小镇附近寻找着什么。她胆敢孤身一马数次进出陷阱重重的遗迹;自愿抗击任何侵犯小镇的劲敌;不放过任何一片神秘未知的土地……我常常看到她眉头紧锁地穿梭于镇上,但打招呼时,却总是笑着。
我知道她想找到什么,可惜她永远也不能找到。
不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而说到吊儿郎当的潜秘,他就不那么焦虑了。铁锈爷爷提过云垒后,我便猜出潜秘是经常待在那里的。毕竟那才是天马的归属吧。
晚上带着盒子回到图书馆,我见以翅膀没有完全康复为借口不走的潜秘正倚在大厅的书架前,蹄中捧着一本熟悉的书,便叫他来看看这盒子。
“你是真给我出难题,”潜秘将盒子夺过去,翻来覆去地瞧了瞧,“连个锁孔都没有!我得是哪路神仙才能撬开这等奇锁?”
“你要是打不开,”我将盒子抢了回来,“我就不让你待在图书馆了。”
“那我就没地方去啦!”潜秘忽然开始眨动自己的眼睛,“再说,我就睡在大厅里的书堆上——也不会碍到你的事。”
“有云垒不去,和我挤在图书馆里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潜秘猛地竖起了耳朵,“冰霜说的吗?”
一说到潜秘自己的事,他总是神经兮兮。
“不,铁锈爷爷告诉的我云垒——我便猜你住在那里。”
“算你机灵,”潜秘的语气缓和许多,“但我不愿承认那是……我的家。”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那里呗!”潜秘往后退了几步,重又倚坐在书架前,“那里不过是有着很大一群也长着翅膀的小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比这个小镇有更能留住我的理由。”
“你也想寻根吗?”我不禁问他。
“见鬼!冰霜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你了吗?”潜秘还是放不下架子,“她就这么轻易地和你推心置腹啦?”
“这叫什么话?”我知道潜秘依然戒备着我,“难道你认为我不值得被信赖吗?——如果是这样,你还敢和我住在一间房子里?”
“不、不是……”潜秘的脸又一次稚嫩地红了,“你……你想听吗?”
“当然!”我乖乖地坐到他面前,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殷切神情。
“这件事我没和冰霜说过。”潜秘压低了声音。
“什么?”我也不自觉地降低了声调。
“我已经找到根了,只不过我不能确定。”
“为什么?”
“根据这本氏族表——”潜秘将他刚才阅读的书籍递给了我,“也就是你之前扔到我脸上的那本书。我大概确定了自己归属的氏族——可同样是银灰色的飞马家族太多了!毕竟用颜色区分还是有些……唔,肤浅。”
这倒是事实,很多毛发颜色明明没有什么区别的小马就是拒不承认之间的关系。或许是他们不愿把这小马间最为显著的差异作为标准,反倒自己制定了些马为的观念吧。
“虽然如此,”潜秘指了指书上的一行小字,“看到‘泪眼’这两个字没?”
我顺着潜秘的蹄尖看去,注意到了只有寥寥几行的一块区域。
“你之前嘲笑我眼眶下的浅蓝色鬃毛,”潜秘扬起头来,“但这就是‘泪眼天马’的标记。”
“所以你们一族都这样挂着‘泪水’?”我捂着嘴笑了。
“严肃!”潜秘瞪我一眼,“我可是贵族后代!”
“可这里不是说,‘泪眼天马’的血脉早在上一次争权夺利中被绝后了吗?”
我指着最后一行文字,轻声读给潜秘。
“见鬼去吧!”潜秘翘起二郎腿来,“这种正史书,当然要有所避讳——何况那时的胜利者,还是现在的云垒女王的父亲呢!”
“云垒有女王?”我以为云垒只是个像云中城一样的城市,“难道国家的领袖就在那里吗?”
“你在想什么,”潜秘又摆出瞧不起我的神态,“云垒的领袖当然是飞马了!至于你说的东西,也许是在叫做首都的地方。”
“你难道不尊重公主吗?”我对潜秘的措辞感到惊讶——若是在艾奎斯陲亚,可不会有小马这样亵渎我和姐姐。
“有什么可尊重的?”潜秘睁着一只眼斜暼我,“我们连首都在哪里都不知道!有了危险来临,也只能靠自己捍卫家园。”
“可是我听镇长说过……”
“月娜!你自己没有主见吗?”潜秘气急败坏地冲我嚷嚷,“马云亦云!真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唔,虽然我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我合上蹄中的书,闭上双眼,“但我觉得……我应该是一直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和平永驻的国度的。”
“别的国家?”潜秘又像以前一样,脸上写满了狐疑,“你是从别的国家来的?”
“我觉得是的。”
“那就是你不但彻彻底底的失忆了,连脑子都撞坏了!”潜秘飞到大厅中央的地毯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哪有什么别的国家——还幸福美满?”
“嘁,你就睡觉吧。”我懒得搭理愤世嫉俗的潜秘,把大厅里的蜡烛灯吹灭,便也去睡觉了。
潜秘说的没错,欺骗永远都存在。只不过有时它为凝集而存在——为适时的顶替能够凝集世界而存在。而这时,我不得不承认它的必要。毕竟,我的身份使我理解著书马的做法。
走到大厅尽头,我回头看了看睡觉的潜秘。他的眉毛还是紧皱着,一副谁也不愿相信的神情。我顺着那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两缕淡蓝色鬃毛看去,他的嘴角好像在一瞬间上扬了。
如果他能做梦,我想他会笑得更甜——只要我不是在想象,而是他的嘴角真正的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