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顽固
第二章 顽固
当我固执地要为不能挽回的事情而遗憾时,眉头自然要打成一个苦闷的结。它系了我的快乐,系了我的自由;却也系了不同的命运,让他们在苦痛中交织出顽强。
冰霜和潜秘是镇长抚养大的一对孤儿,情同姐弟。当我赢得了铁锈老先生的尊重时,这些不再重要的历史才浮出水面。
见过潜秘的那天夜晚,我忙去见姐姐,将被打断的交谈进行到底。
“姐!今天过得还好吗?”我撞见在梦境里垂头丧气的姐姐,忙凑了过去。
“露娜!”姐姐哭了出来,将我拥入怀中,“能够见到你,就一切都好了。”
“姐,昙特巴斯的工作做得还好吧?”
“应该没有问题,”姐姐稍稍放松了拥抱,低头看着我,“每只小马都活力四射。”
“那就好。”
我感到非常舒服——我应感到羞耻。我摒弃了自己的职守,还为可以卸去责任而轻松。
“露娜……你还好吗?我今天一直带着屏幕,看着你活动……”
“没事的,我知道怎么照顾我自己——毕竟是我驾轻就熟的游戏。有什么可担心的?”
“露娜,今天早些,我给星璇老师写信报告了此事。”姐姐的独角发出光来,但她想到了什么,忙尴尬地笑笑,“可惜是在梦里,我没法给你看那封回信。”
“老师说什么了?”我忙问道。
“唔……他也不太清楚,毕竟这是新兴的产物了。”姐姐叹了口气,“明天我会找隙日问问的,也许他能找到什么有用的反制魔法。”
“那估计得是反制反制魔法了,”我吹了个口哨,“反正我不觉得这是个简简单单的魔法骗局。”
“露娜,你好像并不担心。”姐姐将我稍稍推开,“难道你真的不担心吗?”
“为什么要担心呢?”我越发地嚣张,“姐,你就当这是那千年里的日子吧。况且,本来我们也没时间总待在一起。现在这样,我反而与你更亲近了呢。”
“你是中邪了吗?”姐姐向我喊叫着,“你怎么啦?连你那皇室的血液都流走了吗?你难道就喜欢这么活着了?”
“嘿!我又没有辜负任何马。”我也向姐姐吼着,但并没有什么气势,“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我早就不想当什么公主了,难道你不是吗?你没有过偷懒的念想,不按时升起太阳吗?”
“这不一样!”
“得了吧,老姐。”我高傲地扬起头来,“你只是没有抓住机会,逃避现实而已。”
“那你说说,究竟有什么能让你开心的。”姐姐站起身来,强装着冷淡,“一只一直微笑的独角兽,一只毫无礼貌可讲的飞马?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老姐,你难道忘了……”
“不许你提起他们!”姐姐嘶声裂肺地吼着,“你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了——历史!”
泪水从姐姐的脸颊缓缓流下。
“我愿意,姐姐。”我轻咳两声,温柔地说道,“即使他们只能伴我一时。”
“……好吧。”姐姐闭上了双眼,“但你要保证,玩够了就回来。”
“只要我可以的话。”
“嗯。”姐姐点点头,“我会祝福你的。”
“嗯。”
回想起来,我也是蛮顽固的。
第二天醒来,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竟见潜秘在不远处的书架前翻书。
我叫了出来:
“潜秘!”
“干什么?”潜秘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被我随蹄扔过去的大部头拍在脸上。
“你有病啊!疼死了!”
“你才有病!”我忙将被衾裹在身上,“我说过,你只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我敲了好久窗户,你又不醒,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撬窗进来了?”我看到墙上的窗户半掩着,“你不能敲门吗?”
“我才不呢!”潜秘翻了翻我扔过去的书,“我可不能让他们看见我。”
“为什么……”
“嘿!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潜秘故意打断了我,“你是聋子吗?为什么不醒?”
“我……我在做梦……”我小声嘀咕着——我总不能说,我正处于梦之国,屏蔽了这边世界的信息吧?
“做什么?”
“梦。”
“那是什么?你编出来的东西吗?”潜秘表现得非常不满,“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没做过梦吗?”我感到好奇。难怪梦之国中没有他们的梦境出现。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潜秘不理我了,低头读着那本书。
“所以……你是个书呆子吗?”我简单梳理了一下,调侃着他。
“才不是!”潜秘虽然读得专心致志,耳朵却依然非常机灵,“我只是需要查找一些需要的数据资料而已。”
“那……你是个发明家吗?”
“冰霜告诉你的?”潜秘猛地合上书,惊慌地问我。
“哦……不是的,”我想到照片一事,觉得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只是那两双被注入了飞马魔法的鞋子让我这样认为的。”
“真是见鬼了!”潜秘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真的研究过魔法吗?”
“怎么了,难道我不可以吗?”我有些不满了,认为潜秘有些神经质。
“真该让老铁锈收拾收拾你。”潜秘翻了个白眼,“月娜,这件事你就自己藏着吧!让别马知道你懂魔法不是什么好事。”
“老铁锈是谁?”我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想起冰霜不愿解释的面孔,“还有,如果研究魔法不是什么好事,你又为何身先士卒?”
“冰霜和镇长都太老实了!”潜秘一个箭步蹿到我面前,绕着圈打量我,“害得你什么规矩都不懂,什么东西都不怕。”
“老铁锈是镇长的父亲,但他们早就断绝了关系,”潜秘绕到了我的身后,我感到有些不自在,“至于为什么——我不会说的。但你只要记住,他是个受马尊重、顽固不化的糟老头就行了。还有,他最厌恶崇媚魔法的陆马——你最好小心了。”
“你一句话是恐吓我,一句话又是警告我,”我跟着潜秘转着圈,“一句话又是关心我——你就这么执拗吗?”
“闭嘴!”潜秘羞红了脸,“我才不关心你的死活。我只是不想再见到哪个傻瓜搅乱了镇子的和谐。”
“好像你真的关心这里似的,”我嗤了一声,“明明最没有贡献的小马就是你。”
“我真不想再见到你!”潜秘气得喘着粗气,“空有一副架势,对别马指指点点。”
“难道不是吗?”
“真不知道你是哪里学来的颐指气使,”潜秘拾起那本被我扔出去的书,从窗户飞了出去,“我可不会一整天留在这里听你废话——再会。”
潜秘走了,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我看到、听到、感觉到了和其他小马平等交流的情景:他因我的话语而作出的一丝一毫的反应;我因他的说辞作出的每一份回应……如果我不是一位公主,我想我依然会活得很好。
打开大门,我见街道上居然空无一马,且其余的房舍都门窗紧闭,没有一个例外。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我却天不怕地不怕地走了出来,满脑子觉得好奇,并没有恐惧的心理。
“嗖!”
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子弹般向我射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却没有受到冲击。
“滚回屋子里!”
一声粗野的命令传进我的耳朵,嗓音如生锈一般。
我吓了一跳——但并没有跳起来。我定睛看去,一个黑色的生物和一只老马扭打成了一团。
“幻形灵!”我不禁叫出了声。
若是设计者可以多多上心就好了——那幻形灵简直没法和艾奎斯陲亚曾经的宿敌相提并论。虽说亦长着飞翼与刺角,但那惊骇的獠牙去哪里啦?即使根本没有起过任何作用,但也不应就此删去这一特征吧。
那老马留着参差不齐的络腮胡子,毛发坑坑洼洼,颜色深浅不一。但原本应是深棕色的。顺着他瞎了的左眼看下去,一道闪电般的疤痕延续到脖颈。
“还不滚回去!”
老马见我呆在原地,虽被幻形灵按在地上,还是向我喊了一声。
我可不是临阵脱逃的小马——至少游戏中不是。如果我仍是万马之上的公主,那定要在危险到来时躲进“青山”——唔,假设那是我像现在这样,蹄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但既然那幻形灵的刺角已经发出邪恶的绿光,这粗野的救命恩马也招架不住了。我还能背信弃义地选择自保吗?
我想到陆马有一招技术,绝对能让他痛不欲生——我飞奔过去,照着幻形灵的身体蹬了出去。
他躲开了,抓住我的后蹄,将我抡晕在地。
好吧,在下新任陆马一职,学艺不精。
待我恢复意识,我还是躺在床上——我那图书馆里的小床。这令我有些恼火,哪有游戏会这般折磨玩家呢?莫非我真的一无是处了?
“啥都长了的混账玩意儿!”
恍惚间,我听到那生了锈般的嗓音嘟囔着。
“您没事吧?”
是冰霜的声音。
“没事,多亏这小姑娘了。”
“唔……”
我渐渐感觉到身体的存在,缓缓坐了起来。
“月娜!你还好吧?”
冰霜见我醒了,忙凑过来检查我的状态。
“没、没事。”
“小姑娘,”那老马摘下了一顶满是补丁的褐色贝雷帽,“我叫老铁锈。谢谢你愿出蹄相助。”
“不……我也没什么用。”
我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并不非常清醒。
“有骨气就好!”老铁锈哈哈大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被勉强拧动所发出的声音,“你若是有心抵御那些有翅膀和角的畜生,老夫可以传授你一些格斗技巧。”
我听到,刚想点头答应,冰霜却轻轻戳了我一下。我暼了暼她的脸色,冷淡如冰。
“唔……谢谢您,铁锈爷爷……我再考虑一下吧。”
“嗯,铁锈爷爷,您也去养养伤吧,月娜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
“呸!”老铁锈啐了一口唾沫,“陆马的身体壮的很!——那我就先去镇子那边转转了。”
冰霜看着老铁锈走出图书馆的大门,方转过头来对我说道:
“月娜,你不属于这个小镇——请不要误解。但你没有被卷入斗争的必要。我不希望我救回的是一个大英雄——对不起……”
冰霜哽咽住了,我忙将她的一只蹄子握住,等待她吐出下文。
“铁锈爷爷是这个镇子里最了解幻形虿的英雄——也是遗留下来的唯一一个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物色到合适的继承者,但他又对其他种族怀有鄙视,所以一直在等待你这样的陆马出现。可我的私心是……我真的不希望有谁会再被卷入这场无止境的战争了!即使这并不可能……”
冰霜完全不能再坚持下去。她扑倒在床沿,开始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静静地抱着冰霜的脑袋,尽力无视那涕泪满身的可怜床席。等冰霜平静下来了,我才继续问道:
“冰霜,我虽然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你所说的幻形虿,是不是靠吸取爱意为生的?”
“恰恰相反……”冰霜刚刚哭过,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们靠苦痛生存,因怨恨而强大。”
我愣住了——这倒是出乎意料。不过使用如此明显暗示的名字,也许是不愿卷入产权之争——那打起来可就没完了,我知道小题大做的小马会如何不顾一切地禁止一切看似侵权的行为。
“他们是黑魔法的狂热信徒……”冰霜抬起头来,“你知道黑魔法吗?”
梦魇之月是谁呀——我当然知道啦!
“知道,”我点点头,“以怨念结合普通魔法,催生出的反噬自身性质的高级魔法。”
“你简直可以去魔法学院教书了!”冰霜惊呼出来,“你真的太厉害了!”
我谦虚地摆摆蹄子:“那这些幻形虿……他们会变形魔法吗?”
“应该不会吧……”
“他们不会变成小马的样子,或是各种东西吗?”
“哦!月娜,你是在说幻形驹吗?”冰霜恍然大悟,“他们是选择了堕落前的幻形虿啊——你是怎么了解到幻形驹的?”
“我……从这些书里读到的。”我慌了,忙编了个借口,“冰霜,那就是说,这些幻形驹选择了用幻形魔法来交换黑魔法,因此失去了幻形的能力?”
“没错。”冰霜点了点头。
“可是为什么?”我感到不安,惧怕幻形灵一族也会重蹈覆辙,忙追问道:“他们不是选择了接受爱意吗?”
“长久的爱是会令马厌烦的,”冰霜叹了口气,“不论是谁,都会在安逸地度过一段时光后,憧憬不同的生活——无论是走向光明也好,走向黑暗也罢。他们只是憧憬改变,憧憬新鲜。”
我见冰霜说得非常凝重,自己也很认同。
“所以,”冰霜将头转了过去,“我不希望你是追求刺激,才选择和铁锈爷爷去学习格斗。我不希望你会在将来感到遗憾——那样的滋味并不好受。”
“好的。”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表示赞同。
“哦,还有,”冰霜转过头来,“月娜,我替潜秘为他今早的冒失行为道歉——真的对不起。”
“不用啦,”我摆摆蹄子,“反正他早晚还要破窗而入,干嘛替他道歉。”
“事实上,”冰霜狡黠地眨眨眼睛,在我耳边嘀咕道:“他现在在窗户外的那棵树上等着你接受道歉呢!如果你不大声说出‘我接受’的话,他可再也不好意思来啦——”
“冰霜!”潜秘的脑袋突然出现在窗口,“我的耳朵很灵的!你不要……”
潜秘见我瞪着他,声音小了下去。
“对、对不起……”
“你说什么?”我把蹄子放到耳后,做作地问他,“大点声呀,我的耳朵可不灵。”
“对!不!起!”潜秘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喊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
我将蹄子抱在胸前,冰霜偷偷地在一旁窃笑。
潜秘羞得哑巴了。
当然,我后来还是选择了向铁锈爷爷学习格斗术——只要是我认定了的事情,诸如积累经验,积极升级的抉择,我一定会坚持到底。况且,若真是如潜秘那般说辞,我空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图书馆也并不合适。
这是我第一次不以游戏为目的,依旧固执地选择强大自己。
因为我选择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