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在一点点地褪色,暮光飞上城堡顶端,向下俯瞰坎特洛特城。几乎整座城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居民大多把脑袋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观察着房子外的嘈杂事件。先前派出的卫兵正挨家挨户地询问着。
公主咬住嘴唇,眉头紧锁。二十位毛色为白色,身着金色盔甲的天马卫兵飞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回答她的询问。
“公主殿下,城七区没有结果。”
“十二区也没有。”
“五区没有。”
所有卫兵集结在一起,面面相觑地从他马那里寻求答案,他们的翅膀“呼呼”地拍打着稀薄的空气,与临近卫兵的盔甲互相剐蹭到,勾在甲胄上并扯下了互相的几根白色的羽毛。
天角兽没再说什么,连一声叹气都没有。她把目光放到最后的一个希望上。
“你们回城堡,辛苦了。”许久,她几乎是噙着泪,却不失威严地命令道。
天马卫兵们的离开,使城堡上空的寒风削弱了些许。暮光一时忘了呼吸,稀薄的空气被她那宽大的翅膀驱散得更加远了,她的紫黑色的鬃毛如风暴中的海面剧烈地上下波动着,像撒了荧光粉一般闪着微弱的黄光。蹄子早已被冻僵了,金蹄铁在冰冷的内外环境中发出抗拒一般的嗡响声,当云朵内的冰晶冷不丁地击打在表面时,发出惹马心烦的脆鸣。远处翻滚而来,看不清颜色的浓厚的卷云里闪过几道壮观的触手状闪电。
空中传来“啪”的一声,一只海青色的,鬃毛蓬松为樱花粉色的独角兽雌驹传送到暮光身后,她被自己的悬浮咒魔法包裹着,在暮光眼中闪着蓝色的光辉。
“黎明辉辉(Dawn Brilliance)!找到弟弟了吗?”
独角兽雌驹的耳朵不安地折在脑后,几丝鬃毛黏在湿润的嘴唇上。她低下头,红宝石般闪亮的眼睛瞟着底下整齐划一,行步向城堡的陆马卫兵队伍。暮光飞到她身边,双蹄抱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大女儿,轻声安慰。
“没有,母亲。”她带着几丝哭腔地说道。
城中的灯光从视角中熄灭了,坎特洛特陷入一片死寂。暮光把头埋进女儿乱蓬蓬的鬃毛,轻轻地吻了一下,蹄子抱得更加紧了。两滴咸涩的泪水经过面颊,汇成一珠,滴落在辉辉的脖颈上。
“母亲,他不会有事的。”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日早晨,星空从意识中陡然翻转,把背面的蓝天慷慨地贡献出来,又似是揭开了一角的画框,从视线外泼入几抹橙黄色的朝霞。睡眼惺忪的公主在市民的簇拥下前往拥挤的坎特洛特城门口;在入城的那条黑色的柏油路上,一位参与北伐的天马士兵陂着蹄子,步履蹒跚地在几位健壮的陆马的搀扶下要求面见公主。
几位独角兽医师迅速地用治疗魔法治愈了这位士兵的部分外表创伤,而骨折那一类的创伤和心理创伤需要去云中城的医院治疗。即使天马救护车已经被两位云中城天马急救师拉着,悬浮在这个士兵的身边,他也没有透露出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
“我必须见到公主殿下!”他坚定地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直直地盯着城门。
有热心的小马建议把他带到城堡里去面见公主,但这位士兵用一只翅膀有力地推开了所有前来的强壮的小马。他一只前蹄蜷缩在胸前,每当他伸展一次那只看上去完好的左翅膀,尽量轻柔地阻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民众时,他那身已经破裂了不知多久的盔甲便会骇马地“咣当咣当”响动起来;他臀部有一片薄薄的,铁褐色的,根本看不出来曾是铠甲的铁皮——当时只由一根要被磨断掉的白绷带绑着,扣在背部已经掉了漆的背甲上,在他小腿的绑带处来回摇晃,绑带上有几条殷虹的刮擦痕迹,以及几条铠甲的黑色漆线。
士兵战战兢兢得直视城门,克制住身体因受伤疼痛所引发的颤抖。他那只没有展示出来的右翅膀紧紧地裹住他腹部右侧的鞍包,当其他小马靠近那一侧时,他会刻意避开,仿佛里面有什么正在运行中的精密仪器似的。直到他看到在四位陆马皇家卫兵方阵中,被仔细保卫着的紫色天角兽,他才显得略微放松了一些。
“公主殿下,可能是炸弹。”在与士兵相隔还有三十米左右时,一只谨慎的陆马卫兵说道。他和另外一位卫兵把肩甲上的附魔过的冰刺弓箭卸下来安装在蹄铁上,将天角兽护在身后,以一种警戒的姿势贴着地面,提前向那个疲惫的士兵走去。
两位卫兵的鼻子刚刚靠近士兵的右翅便被一团紫色的光环包裹,失重感接蹄而至。卫兵们被公主的悬浮魔法控制住,避免了他们做出无礼的举动。暮光将翅膀伸展开,一边分散小马们,一边向狂热的,发出惊叹的马群点头回敬。她用魔法护盾隔绝开群马们,又用一个护盾防护住面前的这个士兵。
他瞪着一双大眼,直到暮光走近,近到他能看到二者间的护盾引发的光线扭曲,他才卸下了部分防备,但他的那双警惕性极高的绿色眼睛始终没有被眼皮短暂地覆盖一下。
他的毛色是白的。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面颊上纵横着一道道深深的泪痕。他的眼珠因为阳光的直射显得干涩,但在暮光身上外溢的魔法光辉的照耀下发出炯炯如炬的微光。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再发出什么声音,眼睛还是在睁着,像一个抗拒睡觉的孩子在抵抗闭眼。
士兵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中映出公主那宝石紫色的迷马眼睛,以及平和的,波动着的鬃毛。天马与天角兽对视着,似乎在从互相的眼神中寻求解答,等待着什么。
在那之后,早出晚归的公主会面对镜子中的自己,寻求镜像中那对双眼所要表达的意思,但绝不说出一句话。没有最先开口的悔恨席卷她,让她把沉默看镜子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惩罚——纵使她披星戴月,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她都会从冰冷的镜面中看到另一个更具神性的自己,审视那个想要寻求安慰的自己,如同这时的她审视这位仍在强撑住不让他倒下的天马士兵。
他以一种天马们常用的呈现珍贵物件的姿势,艰难却不出声响地让两只翅膀翻过后背,滑入鞍包的背带,把它递入公主的悬浮魔法立场中。当鞍包稳稳地,轻柔地被暮光放在地上时,他的面色刹那间苍白了,嘴角释怀般的舒展开,浮现出一抹表示满意的微笑。他的另一只前蹄传来咔嚓一声骨片摩擦的声音,连翅膀都没来得及收回便趴下了,同时抛弃了他不爱眨眼的“坏习惯”。
暮光把天马士兵揽入怀中,随即感受到那似乎永无止息的颤抖一点点地感染到她的灵魂深处,又突然嘎然而止。暮光感觉脑袋胀痛起来,她稳住自己,听到士兵似乎在说什么“他无悔”,然后又是在呢喃什么嘱托。他的言语维持的时间和他闭眼的时间一般短暂,随后就是沉睡;他的毛发被汗水浸透,仿佛是刚从北部的冰河里爬上来,蹄中还夹杂着一些融化的冻土。当天马急救师冲向他时,暮光的蹄铁下便已然感受不到他心脏的存在了。
天马士兵拼死保护的鞍包内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婴儿陆马和一只两三岁模样的独角兽幼驹。小独角兽被布匹仔细包裹,安睡着;小陆马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颇有兴趣地注视着面前的公主,他没有穿什么,也没有被什么衣物覆盖住,金黄色的鬃毛中卡着两片树叶;让暮光惊讶的是两只小幼驹的尿布都是由洁白的绷带做成的,看上去像是才换不久。鞍包虽然有极好的隔音效果,但并没有减震的功能,即使如此,两只小家伙安然无恙。
独角兽小雌驹的脖子上挂了一片木牌,上面刻录了她的身份信息——北征部队中某位治疗师的女儿,黎明辉辉。
那是暮光批准的一次任务——向北部冰原探索,这就是北征,一场不应当涉及战争、殖民的探索任务,一场对全貌尚不明显的世界的探索任务;最后演变至一场失败的行动。
而暮光从那以后有了孩子。
辉辉听到身下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和公主同时低下头,寻到了声音来源——两只独角兽卫兵在向她们的位置奔跑过来,脸上激动的情绪难以掩盖。
“公主!公主!”他们齐声冲着天空喊道,“我们找到幻幻王子了!他在迎宾走廊那里!”
微风裹挟着的那缕希望终究还是到来了,两只雌驹没有说什么,她们一同回忆起迎宾走廊的位置和样貌,随着传送咒语的生效,星星们和月亮转了个圈,如同陷入一个涡旋之中。
迎宾走廊的一端响起一声轻微的“啪”,然后又是一个更响亮的版本,辉辉和暮光先后显形了,还没等她们看清前方的空荡荡的走廊,一道金黄色的亮纹闪过视线,暮光感觉到有只小马从身后抱住她,趴在她的脊背上,鼻中呼出的温热气息骚动着她的耳朵。
“妈妈!我还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陆马带着明显的哭腔,以一种毫不违和的童音小声喊道。
辉辉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有一年没有相见,弟弟始终没有抛弃他的撒娇技巧,此刻的灵影幻幻与十年前抱住她脖子要冰淇淋的那位一模一样,他会做出星星眼,会噘嘴,会让人喜爱地要蹭蹭鬃毛,真的一模一样,但是——
一模一样得过头了!
打幻幻十一岁起,暮光和辉辉就发现他的身体与其他同龄小马不同了:先是嗓音,当天才独角兽学院里的小马们相继开始变声,小雄驹们的喉咙里发出渐渐深厚的声音时,幻幻还是维持着姑娘们和儿童的嗓音结合体,稚嫩,可爱;然后是体型,其他小马的身高在上窜,而幻幻在队伍中却逐渐隐没了身影,直到比姑娘们还要矮,也不见他长上几英寸;最后是行为,他还是会哭,会抱住大马撒娇……
如果现在他还会被冰淇淋给骗走,那就可以列出思想这个第四条了;若是他还会像七岁时看后科幻小说后就逢马便说自己是外星马和人类什么的,就可以列出认知这个第五条了。
哎,长不大的弟弟。辉辉翻了个白眼,走开去看走廊两侧窗户上的画。
暮光把幻幻悬浮到面前,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又把他那如泻下的黄金瀑布一般的长发用魔法扎起来,固定住,一言不发地盯着小雄驹的面颊,最后把他紧紧地抱住,拉到怀中。
让这幅模样的小马驹单独出城堡,真的是这些年她批准的最愚蠢的事。
“所以你去哪里了?”辉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雄驹的声旁,把他从公主怀中拽出来,用魔法禁锢住他的双蹄,提到跟前面对面。
“辉辉……”公主伸出蹄子,想要说什么却被独角兽打断。
“母亲!他15岁了,我们不能总是忘了这点!”
“姐姐?”幻幻发出几声“嘤嘤”,害怕地瞟了眼姐姐。
“这对我没用,你这狡猾的小捣蛋鬼!”
辉辉重重地跺了下蹄子,严肃地瞪着小雄驹,直到他抬起头,怯懦地看向她,耳朵折在鬃毛里,眼中闪着泪花。
好了好了,第四条和第五条真的可以被列出来了。独角兽心中嘀咕道,看着委屈地扭动嘴唇的小马驹,不知所措了,她着急忙慌地把魔法的力度减弱放松,蹄子环成一个圈做成一个摇篮,把小驹捧进去摇晃起来。
“宝贝不哭,宝贝不哭,明天会有冰淇淋的……”辉辉尽可能快的把幻幻的注意力吸引到其他事情上,儿歌是没必要的,冰淇淋?屡试不爽!幻幻一听到那东西,眼泪就缩回去了。“妈妈和姐姐都很担心你,现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时间很晚了,我们下次要提前回来,好吗,不要让妈妈担心,好吗。”辉辉的蹄子温柔地抚过小驹那柔顺的亮金色鬃毛,为自己的话术感到一丝骄傲,尤其是看到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妈妈。”
幻幻挨个跑去道了歉,最后缩回公主温暖的怀抱中。在此前公主在静默中注视这对姐弟,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和普通的姐弟那般成长。
已经十五年了,她猛然意识到。十五年了,那个幽灵没有把他们夺走、替换掉,甚至是以表过去的歉意,把幻幻弥补给了她。
他不只是长不大那么简单,而是压根多少年了也没长大,不会长大,不会变老,还永远把她当妈妈那么亲昵……
[indent]“妈妈!”小马驹把暮光从幻想中拉了回来,他呲着牙,用和十年前发现了新鲜......